那张纸片被我折了两下,塞进裤兜里。
别信太多人。
看着简单的一句话,真要照着做,身边最后还能剩下几个,我也说不准。
秦怀礼不可信。
老默藏着事。
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顾长林也是。
就连我爸留下的东西,好像也早就算到了今天。
可有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两天后,南库必须去。
在那之前,不能先把自己熬垮。
路边,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走到小东哥跟前,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小东哥,你回去找找双哥,看看大家有没有事,我跟红姐暂时不回去了,这两天我得好好歇歇。”
小东哥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我回去行,那你们俩呢?”
“找个地方住。”
“陈三火不是给了录像厅的地址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那地方太容易想到了,连你都知道,别人能不知道?”
想了几秒,小东哥扭头朝四周扫了一圈。
“行,那我先送你们过去。”
“不用。”
“昭阳,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妈还逞强?”
“我没逞强,三个人一起走反而显眼,你回夏茅还能帮我看看双哥、姐姐,还有周静她们,真出了什么事,马上去找浩哥,千万别自己往前冲。”
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小东哥脸上的不满也淡了些。
跟着我跑出来这么久,夏茅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他心里其实也惦记着。
双哥刚和周静母女团聚,姐姐又住在同一层,要是有人拿十三行做文章,未必不会顺手摸到夏茅。
小东哥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
刚走出两步,他又转身折了回来。
“手机关了,谁都联系不上你,你记得主动打电话回来,听见没有?”
我也点了点头。
“晚上之前,我想办法给你打。”
“你他妈别又忘了。”
“忘不了。”
还是不放心,小东哥盯着红姐又交代了一句。
“你看紧他,这小子一碰上他爸的事,嘴上说的挺明白,扭头就敢一个人钻进南库。”
红姐嗯了一声。
“我会看着他。”
“不是,我还站这儿呢。”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小东哥朝我摆了摆手。
“当着你的面说,已经够给你留脸了。”
我知道小东哥这么说是为了我好,也是出于一个亲戚对我的关心。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出身社会之后,小东哥也是一直跟我在一起。
虽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大家都心里明白很多的东西。
小东哥的眼神中我能看出来,他做的一切也只是想我好,不想我出事请。
话说完,他抬手拦下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事就找我,别自己扛。”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车门合上后,出租车很快汇进了公路上的车流。
站在原地,我又看了一会儿。
直到那辆车彻底没了影子,红姐才走到我身边。
“担心夏茅那边?”
“有一点。”
“既然担心,怎么不一起回去?”
“因为现在谁都能猜到,我会担心那边。”
红姐看着我,没再继续往下问。
盯着我的人,最想看见的就是我赶回夏茅,他们只要跟在后面,就能摸到双哥、姐姐和周静母女住的地方。
比起我们三个人一起出现,小东哥一个人回去要稳妥的多。
我又拦下一辆出租车,让红姐先坐了进去。
上车以后,红姐转头看着我。
“昭阳,咱们去哪儿?”
靠在座椅上,我闻到了车里那股很浓的烟味。
司机应该刚抽完烟,烟灰缸里还压着半截烟头。
我笑了笑。
“找家酒店住两天,然后手机一关,谁都找不到咱们,我也好好陪陪你。”
红姐明显愣了一下。
她把脸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我。
“你确实很久没陪过我了。”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抓住我的手腕,正好按在那道水痕附近。
隔着衣服贴在胸口的钥匙,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我跟司机说了一声潭村。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
“潭村哪边?”
“先往村口开,到了我再跟你说。”
司机没再多问,一脚踩下了油门。
车开出去以后,红姐一直没有松手。
窗外,一排排楼房慢慢退到后面,路上有人骑着单车送货,也有人拖着编织袋赶车。
街边音像店放着歌,隔着车窗传进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句。
广州每天都这么忙。
白云仓死过多少人,南库又藏着什么,对街上的人没有半点影响。
他们照样开店、送货、吃饭,也照样会为了几块钱跟人争上半天。
以前的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每天看着烟酒店,卖烟,跟瞎哥斗几句嘴,晚上关了门,再随便找个地方喝酒。
那时候我最大的麻烦,不过是这个月少赚了多少钱。
现在倒好。
几十万的作坊不算大事,足浴城也顾不上管,每天睁开眼睛,想的都是谁在骗我,下一个又会死谁。
怎么算,这买卖都亏的有些离谱。
红姐的手指在我手腕上按了按。
“又想南库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那就是有。”
我转头看向她。
“真没有,我是在想,等事情结束以后,咱们去哪儿。”
红姐问道:“你想去哪儿?”
“找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我们做点生意,不想参与这么多的纷争了。”
“店不要了?”
“没了可以再开。”
“作坊呢?”
“给汕头峰。”
“足浴城呢?”
“浩哥和双哥比我会管,他们本来也是股东。”
听我说完,红姐抬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你倒是分的挺干净。”
“那你想怎么样?”
“先活着从南库出来,再跟我扯这些。”
说完这句,她便松开了手。
我反手又把她的手抓了回来。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估计是想笑。
红姐没有挣开,只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我没这么想。”
“昭阳,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手指也跟着收紧了些。
“你要查你爸的事,我拦不住,瞎哥在他们手里,我也不会让你不管,可你别替我做决定,听懂没有?”
我没有说话。
“你想让我等,我就等,你想让我跟着,我也能跟着,可你不能哪天突然人没了,再让别人跑过来告诉我,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好。”
握着方向盘的司机,比刚才坐的更直了。
这单生意,他大概已经有些后悔接了,有些话听见了不好,想装没听见也难。
我用拇指蹭了蹭红姐的手背。
“不会。”
红姐看着我。
“什么不会?”
“我不会突然没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认真想了一下。
“好像不太信。”
红姐立刻瞪了我一眼。
我却忍不住笑了。
世事难料啊,很多东西说不准的。
明天跟意外哪个先来,谁也说不准。
“所以我才得先睡觉,先吃饱,再睡够,等去了南库,能跑的时候绝不傻站着,能动手的时候也不跟他们讲道理。”
“最后那句才是你的心里话吧?”
“讲道理太累。”
靠回椅背以后,红姐嘴角总算露出了点笑意。
车开进潭村,我让司机停在了一条岔路口。
这里离十三行不算近,也不是我们平时活动的地方,附近既有小旅馆,也有几家新开的酒店。
外来做生意的人不少,没人会特意留意一对男女。
付过车钱,我和红姐没有马上进酒店,而是顺着路边走了一段,又绕过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最后选了家门脸不大的酒店。
大厅里摆着两张旧沙发。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记着账。
我掏出钱,开了一间房。
她抬起头。
“住几天?”
“两天。”
“证件拿来。”
我把证件递了过去。
女人看了一眼证件,又抬头瞧了瞧红姐,眼神里没多少兴趣。
每天在广州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只要给钱,她也懒的管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拿到钥匙以后,我们上了三楼。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台电视,还有一扇对着巷子的窗户,窗帘已经有些旧了,拉上以后,边缘还是会漏进来一点光。
一进门,红姐先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又打开卫生间看了看。
我在床边坐下。
“你现在比顾叔还谨慎。”
“跟着你,不谨慎能行吗?”
走回来以后,她从我胸前取出了那把钥匙。
铜钥匙落在她的掌心,鹰眼的位置对着灯光,上面的张字也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红姐低头看着钥匙。
“现在还热吗?”
“不热了。”
“在山上的时候,为什么会发热?”
“可能跟那道水痕有关。”
“也可能有人就是想让你这么认为。”
我抬头看向她。
把钥匙塞回我衣服里,红姐才接着开口。
“秦怀礼让你别信太多人,可能真是在提醒你,也可能是在故意让你怀疑身边的人。”
最麻烦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
一句不知道真假的话,只要记进心里,就会越想越多。
“所以我暂时不想了。”
往床上一躺,我闭上了眼睛。
红姐站在旁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弯腰替我脱掉鞋,又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
“先睡吧。”
我睁开眼睛,伸手抓住她。
“你呢?”
“我看着门。”
“说好了陪你,可不是让你替我守门。”
我往床里面挪了挪。
犹豫了一会儿,红姐才在床边坐下。
“昭阳。”
“嗯?”
“等南库的事结束了,咱们去拍张照片吧。”
“怎么突然想拍照了?”
“我们连一张正经的合照都没有。”
伸出手,红姐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万一以后哪天吵架了,我还能拿照片提醒自己,当初的眼神到底有多差。”
我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那可得拍好看一点,不然配不上你。”
“你现在才知道?”
红姐关掉电视,又把窗帘彻底拉严。
等房间安静下来,我伸手抱住了她。
靠在我肩上,她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两天。
我只想偷来两天安稳。
这些天确实很多事情,这一段时间,真的没好好的陪陪红姐了。
甚至有时候见一面都成了难题,这让红姐也很无奈。
可躺了还不到十分钟,我又想起了答应小东哥的事。
手机之前关了机,想知道夏茅那边有没有出事,只能先开机看一眼,再出去找公用电话打回去。
我坐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刚刚亮起,信号便一格一格跳了出来。
红姐也跟着坐了起来。
“不是说关机吗?”
“就看一眼,看完马上关。”
话音刚落,铃声突然在房间里响了起来,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红姐立刻看向我。
我盯着手机,没有马上接。
这个人知道我开了机。
更有可能,他一直都在等着我开机。
我刚准备按下关机键,电话却被接通了,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昭阳,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