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圆石谷地，”他说，“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补充食物，然后决定接下来往哪儿走。”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她看着格念，又看着他身后那块巨大的圆石，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我们听人说，这里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所有人开始新路。我们找了很久很久。”
格念点点头，指向山坡上那些新建的居所：“那边有住的地方。那边有泉水。那边有食物。先休息。路的事，可以慢慢想。”
那七个人被安置下来。小艾和小树他们帮忙生火，煮饭，找干草铺床。夜幕降临时，七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开始讲他们的故事。
他们来自一个很远的村庄。那个村庄曾经很繁华，但后来发生了灾难——不是天灾，是人祸。一些人想要控制所有人，另一些人想要反抗。村庄分裂了，战争爆发了。他们七个人，是逃出来的。
“我们不知道往哪儿走，”那个中年女人说，“只知道必须离开。走了很久很久，遇到很多好心人，给我们指路，告诉我们这里有圆石。我们就来了。”
小艾坐在旁边，听着这个故事。她想起自己离开基地时的情景。那时她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只是觉得必须走。然后她遇到了小树，遇到了小光，遇到了很多人，很多路，很多故事。最后，她来到了这里。
“你们想往哪儿走？”她问。
七个人互相看看，没有人回答。
最后，一个年轻的男人说：“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不能回去。但往前，往哪儿，不知道。”
格念站起来，走到那块巨大的圆石旁边。月光下，石头上的刻痕清晰可见——无数条路，从圆心向外辐射，通向四面八方。
“你们不用现在就决定，”他说，“可以在这里住下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等想清楚了，再决定往哪儿走。”
那七个人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些路，沉默了很久。
第七天，他们做出了决定。有人想往东，有人想往西，有人想往北，有人想留在原地。没有争吵，没有分歧，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离开的那天早上，小艾站在谷口送他们。那个中年女人走之前，拉着小艾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里，真的有光。不是那种看得见的光，是那种让人知道该往哪儿走的光。”
小艾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七个人走了，走向各自的方向。谷地里又安静下来。
但小艾知道，这只是开始。还会有更多的人来。会有更多的故事，更多的路，更多的选择。
第四十九天，来了一群人。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他们来自不同的方向，有着不同的故事，但眼睛里都有同样的光——那种走了很远之后，终于找到地方的光。
格念站在圆石旁边，一个一个接待他们。他那么小，却那么沉稳。每一个人走到他面前，他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你们从哪里来？你们要往哪里去？”
有的人能回答，有的人不能。能回答的，格念会帮他们规划路线，告诉他们哪条路有什么，哪条路需要注意什么。不能回答的，格念会说：“那就先住下来。慢慢想。”
小艾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这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正在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成为可以让所有人开始新路的人。
第七十七天，谷地里已经住了上百人。
山坡上密密麻麻都是居所，圆石周围每天都有篝火，每天都有故事。那些故事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寻找。寻找方向，寻找意义，寻找可以开始新路的地方。
小艾坐在圆石旁边，看着这些人。小树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记得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吗？”小树问。
小艾点点头：“记得。那时候只有我们几个，和一个空荡荡的谷地。”
“现在呢？”
小艾看着那些居所，那些人，那些篝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是家了。另一个家。”
小树笑了。那笑容里有山一样的沉稳。
那天晚上，格念召集所有人，在圆石周围围成一个大圈。篝火在圆心燃起，照亮每一张脸。
“今天，”格念站在篝火旁，声音不大但清晰，“有人问我，这里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的人。
“我说，这里叫圆石谷地。但那个人说，这不是名字，这是地方。他问，这个地方的精神是什么。”
所有人都安静了。连篝火的声音都变小了，像是在听。
格念继续说：“我想了很久。然后我想到了。这个地方的精神，是‘开始’。不是结束，不是到达，是开始。每个人来这里，不是为了停下，是为了开始新的路。”
他指向那块巨大的圆石，石头上那些辐射状的路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这块石头上的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没有哪条路比哪条路更好。只有哪条路，是你要走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格念最后说：“所以，这里不需要名字。这里的名字，就是你们要走的那条路的名字。你们从这里出发，带着这里的记忆，这里的祝福，这里的石头。然后，当你们找到自己的地方，就在那里留下一个圆。让后来的人，也能找到开始的地方。”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小艾坐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她看着格念，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篝火旁站立。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山谷里，那个老人说过的话：“你们不是等待的人。你们就是等待本身。”
现在她明白了。格念不是等待的人。他是开始本身。是所有需要开始新路的人的那个起点。
第一百天，谷地里举行了一场特殊的仪式。
不是庆祝，不是纪念，而是——传递。那些在这里住了很久、已经找到方向的人，要离开了。离开之前，他们要把自己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传给新来的人。
一个老人在传怎么在石头上刻路。他的手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旁边围着几个年轻人，认真地看着，学着。
一个女人在传怎么认方向。不用星星，不用太阳，只用感觉。她让几个孩子闭上眼睛，然后问他们：你觉得哪边是北？孩子们指着不同的方向，她一一纠正，告诉他们怎么才能感觉到正确的那边。
一个年轻人在传怎么讲故事。他说，故事不是随便讲的，要有头有尾，要有起有落，要让人听了之后，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他让几个人试着讲自己的故事，然后一点一点教他们怎么讲得更好。
小艾没有传什么。她只是坐在圆石旁边，看着这一切。她想起树苗，想起金蝉，想起老园丁，想起学徒，想起所有在路上遇到的人。他们也传过她东西。现在，她正在看着这些东西被继续传下去。
傍晚时分，那些要离开的人站在谷口，准备出发。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每个人都带着一块小小的圆石——那是从大圆石上敲下来的碎片，格念让他们带上的。
“带着这个，”格念对每一个人说，“它会告诉你，你从哪里来。也会告诉你，你可以往哪里去。”
第一个走的是那个老人。他往东走，说要去看看海。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第二个走的是那个女人。她往北走，说要去寻找传说中的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走向各自的方向。
最后，谷口只剩下小艾她们几个人，和那些新来的人。
小艾站在谷口，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背影，很久很久。
小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我们也会走的，”他说，“总有一天。”
小艾点点头：“我知道。”
“到时候，谁来接替我们？”
小艾回头，看着正在圆石旁边给新来的人讲故事的格念。他那么小，却已经那么沉稳。
“他，”她说，“他已经在了。”
第一百三十七天，谷地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流云。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小风、小雨、小雪。她瘦了很多，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小艾看到她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她跑过去，紧紧抱住她。
“你怎么来了？她们呢？”
流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小艾，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篝火旁，流云讲了她的故事。
她们四个人往西走，走了很久很久。遇到了很多事，很多人，很多困难。最后，她们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和这里很像的地方，也有一个大圆石，也有人在那里等。
“那是格远开的另一条路，”流云说，“他在那里也留了石头。我们到了那里，住了下来。然后，小风说，她想去更远的地方。小雨和小雪说，她们想留在那里。我说，我要回来。”
“回来干什么？”
流云看着小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回来告诉你们，你们开的路，有人在走。回来告诉你们，你们传的东西，有人在接。回来告诉你们，你们不是一个人。”
小艾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两个人在圆石旁边坐了很久。月光洒在石头上，那些刻痕清晰可见。
“你还会走吗？”小艾问。
流云点点头：“会。但这次不是一个人。我想带着格念一起。”
小艾愣了一下：“格念？”
流云看着不远处正在熟睡的格念，轻声说：“他需要去看看那些路。看看他父亲开的路，看看别人开的路。然后他才能更好地知道，自己该开什么样的路。”
小艾沉默了很久。她知道流云是对的。格念在这里很好，但他不能永远在这里。他需要走。像所有人一样。
第二天早上，小艾把流云的话告诉了格念。
格念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希望我去吗？”
小艾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已经习惯了当作弟弟的孩子。他比她小那么多，但他已经经历了那么多。
“这不是我希望的事，”她说，“这是你想不想的事。”
格念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块巨大的圆石旁边，把手放在那些刻痕上。
很久之后，他转身，看着小艾。
“我想去。”
小艾点点头。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格念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整个谷地上，把一切都照得明亮。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装着那四块石头，和一些干粮。脖子上挂着朵朵送的那颗发光石。流云站在他旁边，也背着行囊。
小艾、小树、小光、小明、朵朵、小默站在谷口，送他们。
格念走到朵朵面前，把那颗发光石取下来，放在她手里。
“这个还给你。等我回来的时候，再给我。”
朵朵握着那颗石头，点点头。
格念又走到小艾面前，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他父亲的样子。
“我会回来的。带着新的故事，新的石头，新的路。”
小艾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我们在这里等你。”
格念点点头。然后他转身，和流云一起，走向远方。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小艾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小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小光走过来，站在另一边。小明、朵朵、小默也走过来，围成一个圈。
六个人，站在谷口，看着那个方向。
“他会回来的，”朵朵说。
小艾点点头。
“我们也会走的，”小光说。
小艾又点点头。
“但这里会一直在，”小树说。
小艾看着那块巨大的圆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刻痕里的路，通向四面八方。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走。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等。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是的。这里会一直在。”
她转身，看着那些还在谷地里的人，那些新来的人，那些正在学习的人，那些正在准备出发的人。
然后她笑了。
圆心的光，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