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走出工棚,手里还攥着那本边缘卷起的笔记本。他没像往常一样直奔堆料区,而是站在厂房门口扫了一眼四周——昨夜留下的三组鞋印已被晨露打湿,泥地上的纹路依旧清晰。他低头看了看裤兜里那张拓下的纸页,转身朝村委会方向走去。
林晓棠已经到了晒棚东侧,正蹲在一处地基旁比对图纸。她马尾辫被风吹得贴在肩上,野雏菊发卡歪了半边也次察觉。孙悦则坐在村委会台阶上翻登记簿,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陈默,合上本子迎上来。
“有事?”她问。
陈默点头:“进屋说。”
三人进了工棚,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就远了。陈默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手指点着昨天记下的三条记录:“水泥车翻倒,绳子缠轴;晒棚后起火,烟头带外字;昨夜围墙外有人活动,鞋印不是本地的。”他顿了顿,“这三件事,不是巧合。”
林晓棠拧开保温杯,倒了两杯热茶推过去。她没说话,但眼神沉了下来。
孙悦翻开自己带来的访客登记表:“你是说,有人故意搅乱施工?”
“不止搅乱。”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拓印的纸页,铺在桌角,“鞋底是交叉网格,城里工地用的那种劳保鞋。绳结打得生硬,像是临时学的绑法。烟头上的字我查了,是省城一家建材厂出的牌子,在咱们这儿没卖过。”他看着两人,“这些人不熟悉村子,但知道怎么下手最要命——专挑物料堆、防火点、夜间死角。”
林晓棠轻轻碰了下笔帽,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痕:“他们想让我们停。”
“我们不停。”陈默声音不高,“但得防住下一步。”
孙悦把登记表往前一推:“那我来理人。最近一周进出村的外来户一共十二个,七个是走亲戚的,两个收废品,还有一个说是来看老同学的木匠。”她用笔圈出最后那个名字,“这个人我见过,也没人在村里认亲。”
“我去问问周边几户。”林晓棠合上本子,“昨晚火堆旁边那片田是李家的,他们家狗叫了一宿,说不定看见什么。”
陈默点头:“我也再核一遍鞋印来源。工地用的劳保鞋是从镇上供销社统一买的,进货单还在,我可以去比对。”
三人静了片刻。外面传来村民搬砖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以前都是我自己盯着。”陈默忽然开口,“现在不行了。事情太多,一个人顾不过来。”
林晓棠抬头看他。
“我不是信不过谁。”他补充,“是怕露了细节。咱们三个,一个管账目流程,一个管技术人事,一个管对外联络。真出了事,也得一起扛。”
孙悦把手搭在登记表上:“那你以后别一个人憋着。发现啥异常,当场就说。”
“行。”陈默应下。
“那就定下来。”孙悦站起身,“我每天下午更新一次外来人员清单,发现问题直接喊你们。林晓棠走访农户时带个小本记话,回头汇总。你——”她指陈默,“把你那本‘大事记’每天晚上抄一份副页给我和林晓棠,我们各存一本,避免信息。”
陈默想了想,在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重新列了个表格:时间、地点、可疑行为、初步判断、跟进人。填完第一条“凌晨两点十七分,围墙外发现三人踪迹”,传给两人看。
“按这个来。”他说。
林晓棠接过笔,在第二行写下:“上午十一点,晒棚后火灾残留物发现非本地烟头一枚,已留存样本。”他写完,把本子转给孙悦。
孙悦接过去,添上第三条:“访客名单中一名自称木匠的外来者身份存疑,暂未核实其居住与工作信息,建议重点留意。”
三人看完,彼此点头。
出门时太阳已升到屋顶。几个村民正在抬预制板,陈默叫住其中一个年轻人:“今天收工别急着走,你和老张家的儿子留下来,绕着围墙走一圈,看看有没有脚印或者别的东西,发现了就来找我。”
“干啥?”那人问。
“就当散步。”陈默说,“走完我记你半个工。”
那人笑了:“那成。”
林晓棠骑上自行车,挎包里装着手写的走访提纲。她瞪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陈默说:“我去东头先找李家老太,他眼神不好,但耳朵灵,昨晚她说听见车轮压草的声音,不像咱们村的三轮。”
“问完回来跟我说。”陈默说。
孙悦挎着包往村委会走,手里捏着那份登记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窗台底下抽出一叠旧签到簿:“这些是上个月的,我一起翻翻,看有没有重复出现的名字。”
中午饭是林晓棠带来的。她在自家灶上熬了粥,腌了萝卜条,还炒了一小罐酱豆。三人坐在工棚背阴处吃饭,没人说话,但节奏很稳。
吃完饭,孙悦插了嘴:“你们一个记事,一个记人,我来跑腿,但像是天生一套班子。”
陈默抬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以后就叫‘青山三人组’?”
林晓棠笑出声,小虎牙露出来一点。
下午三点,林晓棠回来,手里多了几张手写纸。她把内容整理好递给陈默:“东头五户都说没见过陌生人,但李家老太确认昨晚十点多听见墙外有低语声,听不清说什么,语气不像吵架。另外,赵家的小孩说早上看见沟边有堆烟灰,不是烧草留下的那种。”
陈默对照笔记,把新消息补进表格。
孙悦那边也有了进展。她在旧签到簿里找出三个重复的名字,其中一人连续三天以“探亲”名义入村,但村里没人认得她亲戚。她把名字圈出来,准备明天一早去镇派出所调监控。
天快黑时,第一批轮值的村民回来了。他们没发现新脚印,但在排水沟边上捡到一个空饮料瓶,瓶身印着外地超市的标签。
陈默接过瓶子,放进一只干净塑料袋里,摆在桌上。
三人围过来看了一会儿。
“明天继续轮。”他说。
“我明早六点去供电所。”孙悦说,“顺路把这几个名字报上去。”
“我去供销社查劳保鞋进货记录。”陈默说。
林晓棠把最后一行记录写完,盖上钢笔帽:“我也再去趟东头,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痕迹。”
他们都没提害怕,也没说怀疑谁。只是把刚做的事一件件列出来,分下去,接住。
夜色慢慢压下来,工棚里的灯亮了。窗外,最后一个村民推着独轮车离开,车轮碾过石子路,声音渐渐远去。
陈默坐在桌前,对着鞋印纸页和物资台账一笔笔比对。他的袖口沾着土,左眉骨那道淡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林晓棠骑车穿过村道,风把她的马尾吹过来,野雏菊发卡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孙悦坐在村委会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几本旧簿子,手指一页页翻过纸角卷起的登记栏,眼睛没离开过那些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