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尽,村委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晓棠把最后一份出资凭证归进文件夹,U盘插在电脑上,等他完成备份。她拨下U盘,放进白大褂口袋,顺手摸了摸那几粒种子,没说话。陈默坐在桌前,笔记本摊开,笔盖拧紧后放进笔袋,动作慢但稳。他抬头看了眼公告栏,名单已经贴好,纸张边缘被胶带仔细压住,风再大也掀不动。
“明天一早去信用社。”他说。
林晓棠点头,“开户资料我今晚再核一遍。”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陈默拿起来,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县农业局对接项目的工作人员,内容只有一行字:“省里有个投资机构想看看你们村的情况,问能不能安排见面?”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滑动,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我们材料齐备,随时可以谈。”他放下手机,没急着说话,而是翻开笔记本,翻到上周整理的青山村集体经济发展公司规划页。那一页写得密实,从土地资源整合、生态种植布局,到民宿改造进度、劳动力调配,一条条列得清楚。这是集资启动前就准备好的底稿,后来每推进一步,他都用不同颜色的笔补上进展和数据。
林晓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
“来得正好。”她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股劲儿,“咱们三十七户凑出来的钱,加上台账、法律审核意见、专户管理方案,够他们看看什么叫‘靠谱 ’了。”
陈默点头,合上本子,“那就不能等。得让他们亲眼看见,不是画饼。”
两人没在商量别的,直接坐在桌前。林晓棠打开电脑,调出所有文档:村民出资明细表、律师出具的合规建议书、集体共济账户设立流程、第一阶段资金使用计划。她把关键部分导出,做成一份十页的简明材料。陈默则从头梳理介绍逻辑——先说现状,再说基础,最后讲规划。他不打算吹牛,也不打算求人,只想把事实摆出来。
“重点是什么?”林晓棠问,钢笔悬在纸上。
“咱们村有人心,有规矩,还有地、有人、有活路。”陈默说,“他们要看潜力,我们就给他们看实打实的东西。”
那一夜,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材料打印装订好,陈默用牛皮纸包起来,系上绳子。林晓棠把U盘拷了三份,一份留底,两份备用。天刚亮,两人吃了点干粮,带上材料,搭早班面包车往县城去。
见面安排在县城东区一栋商务楼的会议室。投资机构派来的是两位负责人,一个姓周,戴眼镜,穿衬衫,另一个年轻些,拎着笔记本电脑。他们看了看时间,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陈默和林晓棠进门时,对方正低头看手机。
“陈先生?”周姓负责人站起来。
“是我。这位是我们村的林晓棠,负责技术与财务对接。”陈默伸手,语气平。
双方落座。周负责人开门见山:“我们听说青山村搞了个集体基金,村民自己出钱干事,挺新鲜。想了解一下,有没有合作可能。”
陈默没急着回应。他把牛皮纸包打开,取出材料,一人递了一份。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在桌上,没翻。
“咱们村一百二十三户,三十七户参与集资,四十八万两千六百元。”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钱不分大小,但每一笔都登记造册,三人联签,每月公示,律师审核过流程。”
周负责人翻了翻材料,眉头微动。
“你们这个机制……比很多合作社规范。”
“因为我们输不起。”陈默说,“这笔钱是乡亲们拿出来的养老钱、孩子上学钱。我们不光要干事,还得让人信得过。”
林晓棠接过话:“我们主打生态种植,现有两百亩地完成土壤改良,检测报告在这份附件里。民宿改造由本地工匠施工,用工优先本村村民。下一步计划是建小型加工厂,做山货初加工,延长产业链。”
她说话时习惯性歪头思考,语速平稳,数据准确。年轻负责人一边听一边记,眼镜片反着光。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市场规模?”周负责人问。
“考虑过。”陈默翻开笔记本,指着一页图,“我们不做全国铺货,先做区域品牌。县里三个超市已签试销协议,反馈不错。物流成本控制在百分之八以内。如果产量上来,可以谈长期供应。”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你们这个项目……”周负责人看着材料,“不是靠补贴活着的。”
“咱们村没等过救济。”陈默说,“我们想自己走过来。现在缺的不是方向,是加速的力气。你们要是愿意进来,我们欢迎。但我们有两个前提——第一,村集体控股:第二,所有决策必须经村民代表会议通过。”
对方没立刻接话。年轻负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周负责人点头,合上材料。
“说实话,我们见过太多‘乡村振兴’项目,开头热闹,半年就黄。”他看着陈默,“但你们不一样。账做得清,话说得实,人心也拢得住,我们愿意进一步考察。”
“什么时候都可以。”陈默说,“村里随时欢迎。”
走出商务楼时,太阳已经偏西。台阶前停着那辆返村的面包车,司机正擦挡风玻璃。陈默站定,没急着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玻璃幕墙映出模糊的人影,分不清谁是谁。
林晓棠站在他侧后方,手里包着材料袋。
“他们说‘愿意考察’,不算答应。”她说。
“我知道。”陈默说,“但这一步走出去了。”
他拉开面包车门,把包放进去,自己坐在后排。林晓棠上了副驾。车子没动,沿着县城主路往西开,窗外的楼房渐渐变矮,田埂和山影重新出现。
车内没人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陈默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一行字: “外部资本进门容易,守住初心更难。”字迹深重,横平竖直,像刻进去的一样。
林晓棠望着窗外渐暗的山脊,忽然说:“接下来,该开个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