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县城信用社门口停下，车门“嗤”地一声打开。陈默拎起背包，先一步下车，脚步没停，径直朝那扇玻璃门走去。身后几个村干部慢了一拍，互相看了看，才陆续跟上。他们穿着冼得发白的外套，有的还沾着泥点，站在银行光亮的地砖前显得局促。
大厅里冷气很足，陈默把背包放在服务台边上，掏出文件袋，手指在拉链上顿了顿，然后抽出里面的材料。他走到信贷窗口前，把身份证、项目书、联署名单、工商受理回执一样样摆上去。窗口后的工作人员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敲键盘。
“为什么？”他问，没抬眼。
“我们申请贷款。”陈默说，“青山村集体经济发展公司。”
女人终于停下手指，拿起那份项目书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你们这个……是村集体公司？”
“对，三十多户村民入股，土地和劳力都算股金，我们准备搞生态种植和民宿改造，已经拿到注册受理通知。”
她把材料往后一推：“没有经营记录，没法评信用等级。”
“去年底刚批的名，还没开始运作。但我们有联署名单，每户都签了字，愿意承担风险。”
“抵押物呢？”她打断他，“你们拿什么押？”
“村里办公房正在建，地基快打好了。还有……集体用地。”
“林地不能抵押。”她语气干脆。“房子没建成也不能算资产。你们有没有担保企业？或者个人担保人？”
陈默摇头。
“那不行。”她把所有材料合上，推回给他，“不符合条件，回去再准备吧。”
陈默没动。“我们不是要救济，就想贷一笔启动资金。只要二十万，一年内就能还款。”
“政策不是我定的。”她声音冷下来，“你材料我都看了，缺项太多。无营收、无抵押、无担保 ，哪个银行都不敢放款。”旁边一个村干部低声插话：“那……要是找镇里出个证明呢？”
“镇里也不能当担保人。”她扫了他们一圈，“你们这种情况，每年来好几拨，最后都没成。趁早别折腾了。”
陈默伸手，把散开的一张联署名单重新压进文件袋。他没说话，只是把材料整整齐齐收好，重新放进背包。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村干部说：“去会议室等。”
信贷科在二楼。他们坐在长桌边，没人说话。墙上挂钟滴答走着，窗外阳光一点点偏移。有人掏出烟想点，被旁边人按住。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门开了，一个穿衬衫的男人进来，手里拿着他们的材料。
“我是信贷审核员。”他坐下，翻开本子，“你们这个项目，初衷是好的。但银行是金融机构，不是扶贫办。我们必须评估还款能力。”
“我们的盈利模式写得很清楚。”陈默开口，“第一年种有机蔬菜，对接县里超市；第二年开民宿，接待周边游客。回本周期预计十一个月。”
“预测数据谁都会做。”那人合上本子，“可你们没干过。万一亏了，钱怎么还？”
“我们会按时还。”
“拿什么还？村民继续种地？还是卖房子？”
没人回答。
“这样吧。”那人站起身，“材料我留着，会上报审批。但说实话，通过概率很小。建议你们考虑其它路子。”
他说完就走了。
又等了半小时，前台把材料退了回来，一张纸夹在里面——《贷款申请不予受理通知书》。陈默接过，看了一眼，放进文件袋，拉好拉链。他站起身，背上包，说了句：“走吧。”
下楼时，有个村干部忍不住：“白跑一趟，早知道就不来了。”
另一个叹气：“人家说得也对，咱们啥都没有，凭啥给人家还钱？”
“要不就算了？反正没人逼咱们干。”
陈默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他们不认，是因为没见过，咱们得让他们看见。”
出了银行大门，台阶前停着几辆电动车，人来人往。陈默站在最下一层台阶上，风吹得他外套贴住后背。他低头，看见文件袋边缘露出一角联署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
他蹲下身，把那页纸轻轻塞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向远处公交站的方向。
“回去。”他说，“还有路要走。”
一行人沿着人行道往车站走。没人再说话。刚那些抱怨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像被热气蒸进地里。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公交车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陈默上了车，还是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他把背包放在腿上，左手搭在拉链处，和来时一样。只是现在，那只手更沉了些。
车开了。窗外街道往后退，店铺、广告牌、骑电动车的人，一闪而过。一个孩子在路边吃冰棍，舔得满脸都是。一家银行门口，有人抱着现金走出来，塞进黑色轿车后备箱。
陈默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那页写着“资金路径”的纸。他盯着“银行贷款（优先）”那一行，笔尖悬了一会儿，然后在后面画了个叉。墨迹深，落笔重，纸都被划出一道印子。
他在下面空白处写下第四项：“民间途径（待探）”。写完，笔帽按进笔身，插回本子里。
车经过一座桥，底下河水泛黄，漂着塑料袋和枯枝，桥头立着一块牌子：**严禁向河道倾倒垃圾**。字已经褪色，铁皮边角卷起。
陈默望着那块牌子，没动。
前面有个妇女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旁边人：“这人是不是借钱没借到？看着怪可怜的。”
那人摇头：“谁知道呢，农村的事，难。”
陈默没听见，也没看她们。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手依旧搭在拉链上。
车子拐上通往青山村的主路。田埂两边是刚插的秧苗，绿得发暗。远处山影连绵，顶上飘着薄云。村口那棵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树下站着卖鸡蛋的老人，竹筐还摆在脚边。
车停了。陈默最后一个下车。他站稳，背着包，朝村委会方向走。村干部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回家，有的去小卖部买水。没人再提贷款的事。
他走得很慢。路卫生室时，看见窗户开着，药柜里几瓶药排得整齐。再往前是祠堂，石狮子嘴里卡着片树叶。风一吹，叶子晃了晃，掉在地上。
他没停步。
村委会办公室门关着。他走进去，屋里空着。桌上还放着他早上留下的半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他把包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拉开拉链，取出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民间途径（待探）”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笔尖顿了顿，没再写下去。
窗外，天色渐暗。梧桐叶在风中翻动，发出沙沙声。他坐着，手搭在本子上，眼睛望着门外。山影更沉了，像压在村子脊梁上。
最后一缕光落在桌角，照见文件袋上那个红色印章：**已阅，不予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