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眼泪可以被称重，悲伤可以被估值，神明的黄昏，便不再是诗篇，而是一份财报。
“决议通过，资产重组程序启动。”
雅典娜的声音，如同最终的法槌落下，为这场荒诞的审判，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号。
阿波罗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所有的悲愤、所有的抗争、所有的理想，都在那份“八十亿”的报价单面前，被碾得粉碎，化作了荒谬的尘埃。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完美的金色雕像。
然而，就在所有神明都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准备开始瓜分这场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时。
阿波罗，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虚空中一握。
嗡——
一把通体由光芒构成的、古朴的里拉琴，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是他的神格，他的本源，他的一切。
众神一惊，阿瑞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以为他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但阿波罗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愤怒与疯狂。
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容上，所有的表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纯粹的悲伤。
他抱着里拉琴，走到了众神殿的中央，在那枚冰冷的“天平”徽记之上，缓缓坐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温柔地，抚上了琴弦。
像是在抚摸自己逝去的恋人。
然后，他开始弹奏。
没有激昂的旋律，没有悲愤的控诉。
那是一段……极其简单、极其纯粹的曲调。
像山间的清泉，流过长满青苔的石头。
像林间的微风，吹过初生的嫩叶。
像夜空中的第一颗星辰，在无尽的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这琴声，没有蕴含任何神力，没有任何法则的波动。它只是……纯粹的音乐。
它在诉说。
诉说着宇宙诞生之初，第一缕光划破黑暗的喜悦。
诉说着生命从蒙昧中苏醒，第一次仰望星空的好奇。
诉说着英雄的诞生，爱情的萌芽，诗篇的吟唱，文明的崛起……
它在诉说着一个……还没有被“价值”所定义的时代。一个万物都拥有其自身“意义”的时代。
琴声中，赫菲斯托斯仿佛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敲打出火花时，那份纯粹的、创造的快乐，而不是为了计算专利费。
阿芙罗狄忒仿佛看到了自己诞生于泡沫之中时，那份对“美”本身的惊叹，而不是为了衡量品牌溢价。
阿瑞斯甚至都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为了守护某个弱小部落而战时，那腔不计得失的热血，而不是为了计算战争红利。
就连宙斯那颗早已被权力和疲惫填满的心，也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波澜，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了推翻父亲克洛诺斯的暴政，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那个充满理想的自己。
所有神明，都沉浸在了这琴声之中。
他们脸上的贪婪和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感动。
他们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纯粹的音乐了？
他们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不含任何“利益”的情感了？
然而，这场短暂的感动，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加冰冷的东西所取代。
雅典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没有被感动。
她的眼中，只有数据。
“目标‘阿波罗’，正在进行最终的神格燃烧，将自身对‘旧时代’的全部理解与情感，转化为一次性的、不可复制的‘概念艺术表演’。”
她身后的宁芙团队，手中的水晶板上光芒狂闪。
“情感波动分析：‘怀旧’指数98%，‘悲壮’指数99%，‘纯粹’指数100%！”
“能量模型构建中……该行为正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前所未见的‘精神共鸣场’！”
“场域价值评估……初步估算，其‘体验价值’，是刚才那段演说的……十倍以上！”
“建议！立刻将本次表演命名为——【诸神黄昏·最终绝响】！申请最高级别的【神圣遗产品牌保护】！”
“建议！启动全球同步付费直播！将‘聆听旧神最后绝唱’的权利，作为超稀有期货进行拍卖！”
“建议！将现场众神的‘感动’情绪数据打包，作为【绝响】的‘关联情感资产’，同步上市！”
雅典娜的指令，一条接着一条，冰冷而高效。
她的团队，像一群最精准的秃鹫，在阿波罗用生命演奏的圣歌之上，疯狂地撕扯着、分割着、评估着每一分、每一毫的“价值”。
琴声，渐渐进入了尾声。
阿波罗的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他的身体，也化作了点点金色的光斑，开始消散。
他将自己的一切，都融入了这最后的乐曲之中。
这是他对那个逝去时代的……最终告别。
当最后一个音符，如同叹息般消散在空中。
铮——
琴弦，断了。
那把由光芒构成的里拉琴，化作了漫天光雨，消散无踪。
阿波罗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不，并非完全消失。
在他的坐下，那枚冰冷的“天平”徽记之上，留下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通体璀璨、仿佛封印了一整个太阳的……金色神格。
神格之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悲伤的余温。
这就是光明与艺术之神，最终剩下的……全部“资产”。
雅典娜缓缓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将那颗温热的神格，轻轻捏起。
像是在捏着一枚……价值连城的钻石。
“封存。”她淡淡地说道，“它将是‘落日余晖’资产包里，最核心的……‘镇山之宝’。”
……
与此同时。
遥远的北境，终年被冰雪覆盖的阿斯加德。
金宫之中，神王奥丁独坐在他的王座之上。
他那只独眼中，闪烁着深邃如寒冰深渊的光芒。
他面前的空中，一道由卢恩符文构成的水镜，正无声地播放着奥林匹斯众神殿内发生的一切。
从阿波罗的悲愤演说，到雅典娜的冰冷报价，再到那最后的、燃烧神格的绝响……
一切，都分毫不差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当阿波罗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一颗被捏在雅典娜指间的神格时，奥丁身旁的王座扶手上，那两只栖息的渡鸦，也发出了不安的鸣叫。
代表“思想”的福金，声音沙哑：“王……‘意义’……正在死去。”
代表“记忆”的雾尼，声音颤抖：“我看到了……诗歌被标价，荣光被称重……我们的末日，或许……会以一种我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到来。”
奥丁沉默了许久。
寒风，从金宫的窗外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
北境的冬天，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寒冷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萧瑟。
他没有理会渡鸦的警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水镜的右下角。
在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不断跳动的数字。
那是【诸神黄昏·最终绝响】这场“付费直播”的……实时在线观看人数。
以及……其拍卖价格。
一个……足以让九界都为之颤抖的天文数字。
“福金，雾尼。”
奥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我的命令。”
“召集所有阿萨神族，召开紧急会议。”
两只渡鸦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奥丁转过身，独眼中，闪过一丝……比万年玄冰更加坚决的、疯狂的光芒。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
“如何……将我们的‘诸神黄昏’，打包上市。”
“既然末日不可避免，”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又狰狞的笑容。
“那至少……我们要为自己的毁灭，定一个……最高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