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全都清楚,我知道自己是生病了。
都怪这怎么都压不住的坏脾气,我一遍遍在心里想,如果我没有这么容易发火,我是不是从小就能拥有很多朋友?
是不是原本可以拥有一个和和睦睦的家?
爸爸会疼我,妈妈也会好好爱着我。
可偏偏就是因为我一次次爆发的怒火,把原本的一切全都搅散了,什么都留不住。
从那之后我就变得越来越沉默。
我心里打定主意,只要少和别人来往,就能管住自己的脾气。
这个办法确实管用,我刻意不去搭理旁人,也不去留意身边发生的琐事,自然也就没什么事能牵动我的情绪。
可安稳没能持续多久,上了高中之后,校园里依旧少不了排挤和霸凌。
我整日寡言少语,总留着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额头,有时候干脆把整张脸都埋在发丝里。
身边的同学都是三三两两结伴,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结伴上厕所,只有我永远独来独往。
有人主动和我搭话的时候,我也只会简单点头或者摇头回应。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把我当成了难以相处的怪胎。
耳边总飘来旁人凑在一起的议论。
“她怎么老是这个样子啊?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吗?”
“可不是嘛,估计家里日子过得不好,才整天摆着一张脸,好像所有人都欠她一样。”
“看着就觉得别扭,咱们班里怎么还有这种人。前几天我问她知不知道最近火的流行歌,她居然就只会摇头,这年头还有不上网的人吗?”
这些话断断续续钻进耳朵里,我没有抬头,依旧任由长发遮住整张脸,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只顾着往前走。
我清楚他们会怎么揣测我,可我不想辩解,也懒得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只要安安静静躲开所有人就够了。
可这样一味逃避真的行吗?
那天一整天都下着连绵的雨,天空阴沉沉压在头顶,闷得人胸口发紧,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预感一定会出事。
等到放学铃声响起,我从书包里摸出外婆提前为我备好的雨伞,打算撑伞步行回家。
那会儿学校宿舍楼还没有动工修建,全校学生都是走读,校门口挤满了撑着各色雨伞的学生。
我刚撑开伞往前走,迎面就拦住了几个女生。
有人耳朵上打满了耳钉,还有人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一看就是平日里在学校里惹是生非的人。
我心里瞬间了然,她们从一开始盯上的目标就是我。
领头的女生上前一步,伸手一把就抓住了我的伞柄,用力一扯就将雨伞夺了过去,随手扔在满是积水的路面上。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肩膀和后背。
“装什么哑巴呢?整天耷拉着一张脸,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高人一等了?”
“家里没人教规矩是吧,平时问你话只会点头摇头,摆给谁看?”
“听说你家里情况乱糟糟的,没人管的野孩子才这么孤僻吧?难怪浑身透着一股别扭劲儿。”
几句轻飘飘的话,字字都往我最敏感的地方戳,她们围着我,不停用刻薄的话嘲讽、打量我,言语里满是嫌弃和恶意。
我死死攥紧拳头,一开始还逼着自己忍耐,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发火,一旦动手就正中她们下怀。
可无休止的羞辱层层叠叠堆上来,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从小到大所有的冤枉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防线。
我弯腰捡起掉在水里的雨伞,握着结实的伞杆,朝着最前面出言最难听的女生头顶狠狠挥了过去。
伞面狠狠砸在她的脑袋上,对方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来抓我的头发。
我立刻侧身躲开,反手揪住了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女生的长发,用力往后拉扯。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几个女生回过神之后一拥而上,有人伸手推搡我的肩膀,有人伸手想抓我的脸。
我没有丝毫退缩,握着伞杆左右挥舞,雨伞不断敲打在她们的胳膊、后背和头顶,只要有人靠近,我就伸手扯住对方的头发,用力挣脱纠缠。
雨水混着混乱的争执声,淹没了路边行人的惊呼,我只顾着发泄长久压抑的情绪,全然顾不上自己有没有受伤。
闹出来的动静太大,校门口围观的同学数不胜数,这事根本没办法私下了结。
那几个女生家里有钱有门路,本来就没打算和解,她们就是想看着我被学校重重处罚,好抹平刚才几个人联手都没能压制住我的难堪。
这件事还是惊动了外婆,班主任没下班呢,给外婆打了电话。
我隔着人群看见外婆冒着大雨一路小跑过来,浑身都被雨水淋透,那一刻我心里只剩下后悔。
我明明只要再忍一小会儿就好,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偏偏栽在这一次。
可事情已经发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校长办公室里,外婆弯着腰一遍又一遍给对方家长赔不是。
那几对家长嘴上一点不留情面,句句都往我家的伤口上戳。
“她爸妈人呢?怎么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对自己孩子这么不上心,难怪孩子性格这么偏激。”
“怕不是早就离婚各过各的了吧,没人管教才会动手打人。”
听着这些话,我胸腔里的火气一下子又冲了上来,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声:“那你们的父母呢?你们家里人没教过你们怎么好好做人吗?”
这是外婆第一次动手打我,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我脸上。
那几个惹事的女生立刻捂住嘴嗤笑,我死死盯着她们,眼神里满是戾气,她们反倒更加嚣张,一个个高高扬起下巴,摆明了就是挑衅。
班主任平时对我算不上喜欢,但身为老师还有基本的分寸,连忙上前拉住外婆。
“别动手打孩子,有什么矛盾回家慢慢沟通,现在先把这件事解决清楚。”
校长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悠悠思索着该给我什么样的处分。
另一边的家长还在互相交头接耳,目光不停扫着我。
“你们看她那眼神,跟要吃人一样,现在年纪小小就这么冲动,长大了指不定会走上歪路,以后肯定要闯大祸。”
外婆听完这话,猛地把手里拎着的布袋子往前一放,语气陡然强硬起来。
“校门口那么多学生都亲眼看见了全过程,就算你们人脉广、有人偏向你们,也不可能所有人都闭口不说真话。你们的女儿在学校是什么样子,平时招惹过多少同学,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就她们平日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半点正经学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