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话音稍顿,眼底温润的淡然悄然褪去,藏入一抹无人察觉的深谋沉敛。
藤屋内灵光静谧,七人尚且沉浸在整套探底杀局之中,细细揣摩每一处布局细节,无人留意宋应瞬息变幻的神色。
表面之上,他全然放权,将此次针对墨渊的试探棋局全权交由七人调度,配合演戏、静待收网,毫无插手之意。
但在宋应心底,另有一盘无人知晓的暗棋,已然悄然落子。
墨渊隐忍万年,暗流渗透万界宗门势力,如今暗中与他不死不休,绝非仅凭零散暗线便能成事。对方必然早已暗中游走各方宗门,拉拢裹挟、威逼利诱,积蓄足以颠覆局势的势力底蕴。
想要彻底碾碎墨渊,除了台前探底、清剿暗线,更要提前稳固己方宗门势力,斩断墨渊的拉拢机会,收服一切可助己登顶的力量。
而无情宗,便是眼下最关键的一环。
他身为无情宗名义上的副宗主,位分尊崇,权柄犹在,只是落境归来之后,一直无暇顾及宗门事务。
无情宗世代恪守无情道,不涉纷争、隐匿修行,看似超然世外,实则底蕴深厚、修士纯粹,是一股极为可观的战力。可也正因常年避世,极易被墨渊暗中渗透、挑拨离间,沦为对方手中的利刃。
宋应绝不允许这般底蕴宗门,最终沦为自己的对立面。
他要的,是无情宗顺势而起、借他之势发扬光大,扎根正道、随他登顶,而非被暗流裹挟,与他刀剑相向。
更重要的是,顾寒伊身为无情宗现任圣女,身系宗门荣辱、道统牵绊,夹在宗门与宋应之间,本就左右为难、心存桎梏。
此番前往无情宗游说、施压、整合势力,过程必然牵扯宗门博弈、权柄交割、立场抉择,凶险且繁杂。
若是告知顾寒伊,以她的性子,必然陷入两难。一边是养育栽培自己的宗门道统,一边是倾心追随、生死羁绊的自己,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会让她心生煎熬、左右为难,徒增心魔。
宋应不愿让她为难,更不愿让她背负这份沉重的抉择。
故而,这件事,他打算彻底隐瞒,绕过顾寒伊,亦不告知其余五人。
台前棋局交由七人运筹,台后暗局,由他亲自坐镇排布。
仅仅遣人前往,终究力道不足,言语游说远不如自身亲临震慑人心。无情宗宗主老谋深算、生性谨慎,素来只认实力不认情面,唯有亲自现身,展露底蕴、亮明底牌,才能彻底压下对方的侥幸,断绝其骑墙观望、私通墨渊的念头,让其清清楚楚认清大势,死心塌地站在自己这边。
心念既定,宋应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是从容配合的模样,对着七人淡淡开口:“你们安心排布棋局,静待墨渊入局便可。我另有私事处理,短暂离局片刻,全程不会干扰你们布局,有任何变数,随时心念唤我。”
七人只当他是暂且调息、隐匿身形,未曾多想,齐齐颔首应下,继续低头完善光幕之上的棋局细节。
无人察觉,宋应已然悄然敲定了一场隐秘远行。
他身形微晃,借虚空隐匿之力,悄无声息退出藤屋,脱离七人视线,瞬息落至村落后方的僻静山林。
此刻,青衫、黑岩、韩八哥三人正驻守村落,有条不紊地打磨新晋修士、稳固后方防御,各司其职,安稳值守。
宋应虚空踏步,转瞬落至三人身前。
三人见他现身,皆是一愣,当即收敛动作,躬身行礼。
“大人。”
宋应抬手免礼,神色褪去温和,变得沉稳肃穆,开门见山,直接下达隐秘指令。
“青衫心性仁厚温和,擅交涉谈判,懂分寸、知进退;黑岩杀伐果断、战力强横,可镇场面、慑人心;规诫仙子通晓戒律道统、深谙宗门规矩、擅长权衡利弊。”
“你三人即刻随我动身,隐秘前往无情宗。”
三人闻言心头一震,瞬间知晓此事事关重大。由大人亲自带队出使,足以见得无情宗此番立场抉择,对全盘棋局至关重要。
宋应目光沉沉,沉声交代此行核心目的与所有忌讳:
“我身为无情宗副宗主,今日亲至,不为夺权、不为清算,只为稳住宗门根骨、定住宗门立场。”
“墨渊暗流汹汹,四处裹挟宗门势力,无情宗首当其冲。我今日亲临,让宗主亲眼见我底蕴、知我实力,断其侥幸、去其观望。”
“你们三人随行辅佐,青衫主交涉说理,道明大势利弊;规诫仙子主规整道统,理清宗门戒律立场;黑岩镇场压势,震慑宗内异动、杜绝暗线作祟。”
“我要无情宗彻底归心,随我发扬光大、共踏万界之巅,而非被暗处暗流蛊惑,沦为墨渊棋子,与我为敌。”
三人神色郑重,齐齐颔首领命。
随后宋应吐出最关键的禁忌,语气不容置喙:
“此事,全程绝密。”
“不得告知顾寒伊,亦不得透露给屋内其余六人半分讯息。”
“顾寒伊身为无情宗圣女,心系宗门、身担道义,知晓此事必会两难煎熬,一边是生养自己的宗门,一边是生死相托的羁绊。我不愿她卷入纷争、背负心魔,更不愿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所有宗门博弈、立场施压、暗流清算,由我与你们一力承担,护她一身纯粹,无需沾染半分风波。”
细致入微的考量,沉敛温柔的护持,让三人心底愈发敬畏赤诚。
他们彻底明白,大人亲自前往,不止是为了震住无情宗、稳固战局,更是为了替顾寒伊挡下所有为难与纠葛。
三人齐齐躬身,语气坚定:“我等谨遵大人密令!严守口风,绝不令顾姑娘心生半分桎梏!”
宋应眸色微定,白衣轻扬,踏空而起:“即刻动身,隐匿气息,低调潜行。”
“是!”
随后,四人一瞬间就出现在了无情宗宗门附近,并以一种难以探查的速度朝着无情宗宗主而去。这速度非常之恐怖,无情宗弟子们只是以为出现了一阵狂风,只有无情宗宗主感知到宋应和另外三位强大的气息朝他而来。
是宋应。
那位挂名无情宗副宗主,那位近年骤然崛起、战力逆天、迷雾重重的绝世天骄。
四界天地,万宗千门,无人知晓宋应的过往,无人得知他便是上古纵横万界、无敌当世的暗天大帝。
这个身份,是独属于跟随他、托付生死的七人与青衫三人的绝密。除此之外,哪怕是一方宗主、顶级大能,也只当宋应是天赋逆天之极、身负绝世传承的后辈新锐,顶多底蕴莫测、藏力极深,从未有人敢往万古大帝的层面揣测。
无情宗宗主亦是如此。他只知晓宋应深不可测、手段通天,哪怕境界看似未臻巅峰,战力也能碾压同辈、震慑老牌大能,却丝毫不知,自己此刻面对的,是一位曾横推万界、执掌杀伐的万古大帝。
他万万没想到,宋应会毫无预兆、亲自莅临无情宗。
此前外界纷争、墨渊暗流涌动,他始终坐山观虎斗,抱着骑墙观望的心思,暗自揣测局势,打算待大势明朗,再抉择站队,保全无情宗万年道统。
他知晓宋应崛起迅猛、底蕴不凡,却终究认定对方根基尚浅、崛起时日短暂,即便战力超绝,也未必能抗衡蛰伏万年、暗流遍布的墨渊。甚至暗中默许宗门部分长老与墨渊暗线隐晦接触,留好后路,以备不测。
可此刻,这一瞬千里、匿踪无形的恐怖身法,这压得整片宗门空域隐隐凝滞的磅礴底蕴,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所有侥幸。
此子的底蕴,远比外界传闻的更加恐怖,根本不是寻常新锐天骄可比。
“副宗主……亲至。”
宗主低声呢喃,心头巨浪翻涌,再无半分从容淡定。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起身,整肃宗主衣袍,收敛周身所有气息,但却并没有因此而离开自己的大殿恭迎。毕竟,宋应始终还是副宗主而不是宗主。
下一瞬,宗主殿前的空地上,空气微微扭曲。
四道身影凭空显化。
宋应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卓立,立于最前,眉眼清淡无波,无半分盛气凌人之态,却自带执掌乾坤的上位气度。青衫温润立身左侧,神色平和,暗藏交涉分寸;规诫仙子鎏金眼眸沉静,周身戒律道韵内敛,一丝不苟;黑岩肃立右方,周身杀伐气息隐隐蛰伏,沉默无言,却自带慑人压迫感。
四人落地无声,不震土石、不惊云雾,却让整座无情宗的天地灵气尽数凝滞。
“宗主。”
宋应率先开口,语调平淡从容,不卑不亢,无亲昵无疏离,恰到好处。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大殿之内,气氛沉寂得近乎压抑。
无情宗宗主端坐主位,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面上维持着一派宗主该有的沉稳威仪,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波澜。
他未曾起身相迎,并非倨傲怠慢,而是恪守宗门礼制。
他是无情宗执掌万年的正统宗主,宗门之主,权统一宗上下。宋应纵然位尊副宗主、实力滔天,终究是副位。
主次之分,尊卑有序,这是无情宗传承万古的规矩,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稳住姿态的依仗。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端坐的身躯早已紧绷,浑身道韵被门外那道白衣身影隐隐镇压,连运转灵力都滞涩几分。
眼前这位年轻的副宗主,太过深沉莫测。
崛起时日短暂,却一路横压同辈、震慑老牌大能,身法诡秘,底蕴浩瀚,完全跳出了四界所有人对“新锐天骄”的认知。
可惜,四界无人知晓其万古大帝的真身,他亦只能将其归结为身负绝顶古传承、藏尽一身底牌。
“副宗主驾临,宗门蓬荜生辉。”
宗主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平稳,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波澜,语气恭敬却不失宗主风骨,不卑不亢,“不知副宗主此番骤然亲临,所为何事?”
他刻意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试图先稳住局面,摸清宋应的来意。
宋应抬眸,清淡目光穿透殿门,淡淡落于主位之上,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
“无事,我便不能回我无情宗一趟?”
一句轻语,却自带无形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