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桐瞧得真切，这位外祖母的笑容，在见到大女儿的瞬间，明显真切了许多，眼角的褶皱里都漾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林雨汐目光直直落在蔡令纾身上，细细打量着，心底不由得生出重重疑虑。
蔡令纾虽已四十出头，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并未在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她面若银盘，肤白胜雪，虽已不再年轻，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风韵。
那眉眼间的灵动与明艳，依旧可见当年惊艳京城的绝代风华。
举手投足间，亲切和蔼，哪里有半分“过得不好”的狼狈？
抛开那份沉稳从容的气韵不谈，仅瞧蔡令纾的穿戴就耐人寻味。
身上锦缎新衣料子莹润，绣纹繁复精巧。
发髻与手腕间点缀的首饰水头上乘，款式更是新颖别致。
从头到脚，无处不彰显着富足底气。
若这都不算好，那什么才算好？
这一刻，林雨汐心里那点对母亲的盲目信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然而，林雨汐又怎会知晓，在她母亲蔡云姬那扭曲的视角里，蔡令纾就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在蔡云姬看来，若她有嫡长女的身份，有这般惊艳的才华与容颜，绝不会甘心嫁给一个宗室里的嫡次子。
光是吃穿不愁有什么用？既不当家做主，又处处受人管制，等日后分了家，社会地位更是直线下降。
更何况她那姐夫也不争气，蹉跎这么多年，至今还是个五品的闲职，半点荣光都给不了妻儿。
瞧，哪怕你觉得你生活美满，但总有人会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他们会替你可惜，恨不得替你把日子过好，整个咸吃萝卜淡操心。
有人或许要问，既然蔡云姬这般渴望夫贵妻荣，当初为何又死命拦着林尚合外派？
其实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那时她刚嫁入林家，子嗣尚无，既舍不得京城的繁华安逸，更不想跑去穷乡僻壤受苦。
可若放任林尚合离京赴任，等他功成名就归来，肯定会在任上纳妾生子。
到时候她这个主母，岂不真成了给人家看家护院的管家婆？
再者，若跟去任上，她更怕山高皇帝远，林尚合成了那忘恩负义的“凤凰男”，转头就将她这“糟糠之妻”给暗中“病逝”了。
于是，种种权衡之下，蔡云姬硬生生拦断了林尚合的进取之路。
她纵然心中万般不甘，这份苦楚也只能独自吞咽。
只是每当望见长姐蔡令纾一身雍容闲适的模样，她心底便翻涌着难以平息的酸涩。
若她有长姐的身份，又怎会被困在这四品官宅里，活成如今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
总之，沟壑难平之人，就算赐她皇子尊位，她尚且会不甘，怨为何不能直接登临帝位。
一如此刻的蔡云姬，眼见满座之人争相逢迎蔡令纾，心中妒意翻涌，一面艳羡不已，一面又暗自痛恨自己出身受限。
随着前厅的贺客越来越多，厅堂里渐渐拥挤喧闹起来。
老夫人便吩咐将林雨桐这些小辈的姑娘们都带去后园别院，交由蔡府的几位小姐照看。
这后园里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进这女儿乡，平日里那些隐形的小团体便开始自然而然地抱团分立了。
依照原主往日的性情，这般宴席场合，她向来亦步亦趋跟在蔡家几位堂姐妹身后。
行事不张扬、不冒尖，不求出彩也不愿落于人后，只求安稳混过场面。
但今时不同往日。
林雨桐压根没去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目光，神色自若地带着两个妹妹，径直走向临水景致最佳的那座八角凉亭。
不仅如此，她还顺手拿了两盘点心，并吩咐侍女上一壶热茶来，那肆意闲适的样子，真是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这世上就有那么多人，在你快乐的时候，特意过来找抽。
不过是林雨桐取了一碟林雨馨最喜爱的八珍糕。
小姑娘年岁尚小，一时嘴馋，吃得有些急切。
这本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可落在存心挑刺之人眼中，反倒成了借机发难的把柄。
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刻薄的优越感。
“哟，这是在家里没吃过好东西吧，看看这吃相，啧啧，真是失了体统。
也是，一个庶出的姑娘，能跟着来这种场合已是福分，平日里指不定吃的是什么残羹冷炙呢。”
说话的是吏部侍郎的嫡女柳青青。
这姑娘长相平平无奇，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寻常故事里顶多是个路人甲。
可却偏偏仗着出身，最爱在言语上踩压别人来显摆自己，这般争戏份，倒也能进阶个炮灰路人甲。
不等旁边的林雨荷怒火中烧地拍案而起，林雨桐已经放下了手里那半块糕点。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清透的眸子，将柳青青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视了一遍。
那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是个极其挑剔的顾客，在肉铺的架子上挑选一块猪肉，打量着这块肉肥瘦是否相间、骨头多不多、值不值得这个价。
这种完全将人“物化”的冒犯眼神，比任何言语的羞辱都要让人火大，柳青青那张原本有点蜡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被激得像个炸了毛的刺猬，三两步冲进亭子，颤着那根还算白嫩的手指直戳到林雨桐面前：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林雨桐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柳青青的手背上，打得对方“哎哟”一声跳起脚来。
林雨桐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
“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却膈应人。
我们姐妹几个在这自得其乐，哪阵风把你这个邪祟吹来了？
张口庶女闭口庶女，你既然这般瞧不起庶出，怎么不回家劝劝你爹，让他别生啊！”
这一连串的话，又快又狠，堵得柳青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在这当口，一直缩在人群边缘的林雨汐却扭捏着走了过来，怯生生地想打圆场：
“姐姐，柳姐姐想来也是一时失言，你……”
话还没说完，林雨桐出手快如闪电。
一把捏住了林雨汐的嘴巴，硬生生把不停聒噪的嘴巴挤成了鸭子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