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前院,晨间的寒意(如果永夜有晨间的话)依旧刺骨,灰白霜花覆满地面枯草与断壁残垣,在永恒暗红天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冰冷死寂的光泽。空气中魔气的甜腥与昨日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焦糊、血腥气息混合,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怪味。
林宵站在主屋前的空地上,身形挺得笔直,但肋部传来的隐痛和魂种深处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昨日的惨烈与身体的糟糕状态。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昨日篝火的余烬已被清理,只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如同一个沉默的、充满不祥暗示的句号。
在他身侧稍后一步,苏晚晴披着一件厚实的、打了补丁的旧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无血色,被林宵半搀扶着,勉强站立。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林宵身上,眼眸半阖,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倒。但她的脊背,却也和林宵一样,挺得笔直。
两人都沉默着,等待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比霜寒更冷的凝滞感。
主屋那扇昨日被陈玄子重重关上的木门,依旧紧闭。门扉粗糙,木纹皲裂,颜色暗沉,如同陈玄子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所有窥探与交流。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林宵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清晰地搏动着,混合着胸口的铜钱(那枚完整的,已被他重新贴身藏好)传来的温热道韵,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与支撑。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
昨日那场几乎撕破脸的冲突,陈玄子最后冰冷的警告,以及苏晚晴昏迷前封存好的、此刻正静静放在他脚边一块平整青石上的冰蓝色光茧……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他不知道陈玄子会如何“查验”绣鞋,不知道阿牛那边打听得如何,更不知道接下来,这位深不可测、秘密重重的师父,会对他们采取怎样的态度。
是继续维持表面师徒,暗中监视控制?还是彻底撕破脸,以“清理门户”之名,行灭口之事?
就在林宵心念纷杂、暗自警惕之时——
“吱呀——”
一声干涩迟缓的、仿佛极不情愿的开门声,打破了前院的死寂。
主屋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而出。一个佝偻、瘦削、穿着那身仿佛从未换洗过的破旧道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挤了出来。
是陈玄子。
他反手带上门,动作缓慢而随意,仿佛只是日常出门。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院中肃立的林宵和苏晚晴。
昏红的天光落在他沟壑纵横、面无表情的脸上,将他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刀砍斧凿。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林宵,扫过虚弱不堪的苏晚晴,最后,落在了林宵脚边青石上那个散发着纯净寒意的冰蓝色光茧之上。
他的目光在那光茧上停留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昨日初见绣鞋时的惊怒骇然,也没有后来的冰冷警告,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的器物。
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林宵,用那惯常的、干涩沙哑的嗓音,平淡地开口道:
“封存得尚可。苏丫头,守魂一脉的‘安魂镇煞’之法,你已得几分真传。”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苏晚晴微微低头,声音虚弱地应道:“道长过誉,晚晴学艺不精,勉强为之。”
陈玄子不置可否,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对着那冰蓝色光茧虚虚一招。
光茧微微一颤,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缓缓离地飘起,平稳地飞向陈玄子。陈玄子手掌一翻,那光茧便落入他宽大的袖袍之中,消失不见,连带着那股纯净的寒意也一并收敛。
绣鞋,被收走了。过程平静得超乎想象,没有质问,没有探查,甚至没有多看林宵一眼。仿佛昨日那场激烈的冲突,那冰冷的警告,都从未发生过。
林宵的心头却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警惕。陈玄子越是表现得平静无事,越说明他将所有的情绪和算计,都深深地隐藏在了那副古井无波的面具之下。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加令人不安。
收好光茧,陈玄子拢了拢袖子,目光重新投向林宵,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昨日你等擅闯险地,虽侥幸生还,但行事鲁莽,根基浅薄之弊暴露无遗。尤其应对阴邪怨煞、安抚躁动魂念之术,几近于无。长此以往,非但自身难保,更易招惹祸端,牵连无辜。”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说出来的话却异常直接:“从今日起,每日晨课,加授‘净天地神咒’简化篇。此咒乃道家基础净心破秽、安魂定魄之法门,虽威力不及原咒万一,但于净化小范围阴邪秽气、安抚寻常游魂怨念、稳固自身心神,颇有裨益。勤加修习,或可于尔等日后行走,增添几分自保之力。”
授课?在这种时候?林宵心中一怔。陈玄子居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要继续传授他道术?而且传授的还是专门针对“阴邪怨煞”、“安抚魂念”的咒法?这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是因为槐树林之事,觉得他们太弱需要加强这方面的能力?还是……别有深意?
苏晚晴也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陈玄子对两人的反应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开始讲解起来,声音干涩平直,如同背诵陈年典籍:
“净天地神咒,根源道藏,有净化一方天地、涤荡妖氛之能。简化篇,去其宏大愿力与天地交感之秘,取其‘净’、‘安’、‘定’三字真意,辅以特定音节、手印、心法,引动自身微末灵力,于方寸之地显化其效……”
他开始详细讲解咒文的音节、断句、轻重缓急,以及配合的简单手印(主要是几个安定心神、引导灵力的指诀),还有运转咒文时,心神需秉持的“清明”、“慈悲”、“坚定”之意。
他的讲解,条理清晰,要点明确,甚至比以往传授八卦步、画符基础时更加细致。但林宵却敏锐地感觉到,在这看似认真的授课之下,陈玄子的态度,有了某种微妙而清晰的变化。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以往那种(尽管稀薄)的“引导”与“考察”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传授”。他的目光,很少与林宵直接接触,大多时候是望着虚空,或者落在林宵身前的地面上。当林宵因为某个音节转折或手印配合不甚明了,尝试开口提问时——
“此处转折,需以气贯指尖,心随印动,不可迟疑。”陈玄子的回答,简略到近乎敷衍,往往只是重复一遍要点,或者用更抽象的语言解释,却不再像以前那样,会仔细观察林宵的尝试,指出具体谬误,甚至亲自演示纠正。仿佛只要将“知识”说出来,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林宵能否理解、掌握多少,与他无关。
他的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疏离与冷淡。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隔阂,是信任破裂后,强行维持表面秩序时,自然而然产生的距离感。他依旧在传授技艺,但这传授,不再带有“师”的期望与“徒”的亲近,更像是一种交易,一种责任,或者……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意图。
林宵默然,将心中的疑惑与一丝冰冷压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记忆、理解陈玄子所授的每一个细节。“净天地神咒”简化篇,无论陈玄子出于何种目的传授,这确实是他目前急需的能力。槐树林的遭遇让他深知,面对阴邪怨念,仅靠蛮力和粗浅符箓远远不够。这咒文,或许关键时刻真能保命。
他按照陈玄子的讲解,尝试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配合生涩的手印,默念咒文音节。过程磕绊,心神难以完全沉浸,效果微乎其微,只在指尖引动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微弱的清凉气息。
陈玄子静静地看着他笨拙的尝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赞许,也无不满。直到林宵一遍磕磕绊绊地演练完毕,他才淡淡开口:
“咒文手印,需千百次演练,方能熟稔于心,引动灵力。心神之意,更为关键,非一日之功。自行练习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佝偻着背,步履缓慢地,重新走回了主屋。
“吱呀——砰。”
木门再次关上,将他和外界,重新隔绝。
前院中,只剩下林宵和苏晚晴,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陈玄子那冷淡疏离的气息,还有那篇刚刚被传授的、名为“净天地神咒简化篇”的咒文法诀。
阳光(昏红的)似乎没有任何温度。师徒之间,那层名为“传授”的薄冰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与已然无法弥合的裂痕。
新课已授,但离心,亦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