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郡闻喜县,董卓的军帐里,烛火燃得噼啪作响,把帐内照得亮如白昼。
健硕的董卓斜倚在铺着狼皮的主榻上,一身玄色锦袍敞着怀,露出胸前虬结的横肉。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没有文字的刀,四面隐起作山云文。
大帐中,众人皆是屏住呼吸,不敢大声,只有一名儒士打扮的男子,晏然自若。
良久,董卓才抬眼看向跪在中央的李傕。
对方浑身浴血,衣甲被划得破破烂烂,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污与尘土。
“又损了几百老卒,说吧,到底什么情况。”
董卓的声音粗哑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李傕狠狠磕了个头,额头见血:“主公!
末将无能!
某带着人马混入杨奉部众中,随其赶到杨县城下。
按照原先所筹,其在县寺之中动手,里应外合,拿下城门。
可城门处早有防备,某等刚动手不久,又有一支匈奴骑兵杀到。
某等死战不退,后有溃兵从城里逃出来,说杨奉、胡才在县寺里被人当场斩杀,带去的亲信也尽数被剿灭!
某见事不可为,这才撤走。”
“杨奉死了?”
董卓冷哼一声,“我早听说白波军里有个叫祝公道的剑客,身手不俗,所以才专门花重金遣了杨阿若过去助他。
杨阿若是我凉州数一数二的高手,怎么也会折在里面?”
“回主公,杨阿若也死了!”
李傕的声音有些发颤,“据逃出来的溃兵说,郭泰麾下除了祝公道,还有一名不知名的少年高手。
那少年出手快得像鬼魅,三息之间就斩了胡才和四名力士,又一剑封喉杀了杨奉,连反应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
杨阿若和祝公道交手,本来占了上风,可祝公道弃剑用刀之后,局势瞬间逆转。
不过十几回合,杨阿若就被一刀刺穿了胸口,当场殒命了!”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董卓一双虎目里满是阴鸷,他很清楚杨阿若的本事,寻常数十个精锐甲士都近不了他的身,如今竟然就这么折在了小小的杨县城里。
“匈奴人?你确定那些骑卒是匈奴人?”
“大部分都是匈奴人,这个绝不会错!
那些人的发式、装束,还有骑的马,都是匈奴的样式!”
李傕连忙应声,又皱着眉仔细回忆了半晌,补充道,“不过……领头冲阵的那几个人,长得格外雄壮,骑术矛法比普通匈奴人还要凶悍,出手的路数……又不像是纯粹的匈奴骑战,倒有点并州军的影子,只是他们都带着面甲,末将也拿不准。”
闻言,董卓眼底的疑色越来越重。
他转头看向帐下侧席坐着的儒士,问道:“逄先生,你怎么看?
我早前就听说,那个祝公道原本是何方的人。
如今杨县出了这么大的事,这河东四县,是不是何方那小子在暗中插手?”
被称作逄先生的儒士,正是逄纪。
他被袁绍派过来帮忙,当然是不是监视一下董卓,就不清楚了。
逄纪对着董卓躬身一揖,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府君,依在下之见,单以祝公道此人,便断定是何方插手河东。
以此为凭上奏朝廷,奏免何方的并州牧之位,是万万行不通的。”
他顿了顿,道:“祝公道此人,最早是河南尹麾下军侯种辑的麾下,受命与张白骑联手刺杀何方。
刺杀失败后,祝公道当场投降,张白骑侥幸逃亡。
而后在冀州时张白骑被何方擒获,祝公道随后背叛何方,冒死劫走了张白骑。”
董卓闻言,依旧有些疑惑:“我总觉着郭泰和何方之间有勾结,若是郭泰没有,那匈奴人和何方之间应该也有勾结。”
“府君想的多了些。”
逄纪微微颔首,继续道,“匈奴王庭都被何方灭了,如今编户齐民,断了匈奴人的根。
匈奴人现在有两个单于,一者是天子亲封的单于於夫罗。
二者是流窜到河东的於夫罗之子。
这父子二人,与何方都有血海深仇。
他们恨何方入骨,绝无可能与何方联手,更不可能替何方冲锋陷阵。”
“依在下看,何方纵使在河东四县布了些手段,也绝不会太多。”
逄纪抬眼看向董卓,语气相当的笃定,“郭泰此人,实乃张角之后的一大枭雄!
此人自号河东太守,编户齐民,整编白波军,这是向陛下施放信号啊!”
董卓眼睛骤然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先生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既然白波军、匈奴人都和何方那小子有血海深仇,那我能不能暗中派一支人手过去,牵头联合郭泰的白波军、还有於夫罗的匈奴人,一起去打太原?”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可行,脸上的阴鸷都散了几分,满眼都是跃跃欲试。
逄纪却轻轻摇了摇头,躬身劝道:“府君,此事万万不可。”
“哦?风险在哪?”董卓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其一,”逄纪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沉稳,“主公先前暗中联络韩暹、杨奉二人,挑动他们在白波军内乱,借他们的手去搅乱河东、牵制郭泰,此事郭泰必然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如今韩暹、杨奉接连伏诛,郭泰对主公早已心存戒备,甚至是满心怨怼,又怎么可能信任主公派去的人,跟咱们联手?
其二,郭泰只想自守,自号河东太守,还拆解白波军、编户齐民,就是为了摘掉‘黄巾贼寇’的帽子,向朝廷递橄榄枝。
怎么可能再跟着主公起兵去打朝廷亲封的并州牧?
而且陛下真的让他做了河东太守,那么我们和他勾连的事情,岂不大白于天下。
其三,郭泰岂不担心我们假道伐虢?若是趁势断我们后路......”
三句话层层递进,这番一说,董卓脸上的跃跃欲试也慢慢褪去,只剩下几分讪讪。
他摸了摸自己满是横肉的脸颊,悻悻地哼了一声,嘟囔道:“说的也是……早知道郭泰这小子有如此手段,我就亲自带应该大军强攻。”
说罢,他又把手里的刀往案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逄先生,果然看得通透!”
笑罢,他转头看向跪地的李傕,厉声吩咐:“你立刻下去,重整人马,再派人去杨县、白波谷细细查探,把郭泰与何方之间有没有勾连,一丝一毫都给我查清楚!”
“末将领命!”
李傕连忙磕头应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董卓与逄纪二人,董卓看向逄纪,沉声道:“没能拿下白波贼,主人会失望了。”
逄纪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低声道:“那倒未必,边疆战事,不过是锦上添花。
雒阳中枢,才是权力来源,只要能掌握朝堂,分配好利润,天下自然大定。”
闻言,董卓恍然,但目光之中也有些闪烁。
“雒阳朝堂已是山雨欲来,天下士人欲诛杀十常侍的心情愈发迫切,而四方动乱之下,陛下也没有胆气再行党锢之事。
既然如此,那么士族诛杀十常侍也就是早晚的事情。
到时候,正要用一把天下利刃。
河东郡距离雒阳并不远,白波贼能平定最好。
不能平定,那就维持现状,掌握一支精兵,随时可切入雒阳。”
董卓大喜,又叹气道:“白波贼这事情......损兵折将......”
逄纪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道:“府君岂能这样说,你挑拨白波贼内乱,派李傕为将,斩杀白波贼大帅杨奉、胡才,致使白波贼元气大伤,正要向朝廷请功呢。”
董卓一怔,迅即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