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海沟深处,一片死寂。
海水漆黑如墨,浓稠得如同实质,连声音都被吞噬殆尽。
偶尔有深海水兽游过,那些庞然大物的影子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带起微弱的暗流,旋即便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那处被巨大珊瑚礁掩盖的天然洞穴中,渡虚梭静静停泊。
梭内,两盏应急灵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这方寸之间。
荣荣悠悠醒转。
她只觉得浑身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建木生机几乎耗尽,经脉中空空荡荡,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
但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爬到韩立身边。
韩立依旧昏迷着。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左肩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那是阴影之力残留的痕迹。
后心的剑伤更是触目惊心——那里的衣袍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凝固成硬邦邦的黑色血痂。
荣荣颤抖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
虽然微弱,但还有。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哥……你撑着……我一定会治好你……”
她喃喃着,从储物袋中取出所有疗伤丹药。
苏言真人在密道中准备的丹药品质极高,有回元丹、续骨丹、养魂丹,还有几枚专门用于驱除异种能量的“清灵散”。
荣荣将丹药一一化开,喂韩立服下。
然后,她将双手按在韩立胸口,将最后一丝建木生机,缓缓渡入他体内。
生机所过之处,那些堵塞的经脉微微松动。
但那些残留的阴影之力太过顽固,如同跗骨之蛆,在伤口深处蠕动,一次次将修复的经脉再次撕裂。
荣荣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停下。
她知道,现在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哥哥永远醒不过来。
小听从旁边爬过来,用小小的身子贴着韩立的脸,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那声音中带着某种奇特的频率,仿佛在安抚着什么。
荣荣惊讶地发现,每当小听这样叫时,韩立紧蹙的眉头就会微微舒展一丝。
这小家伙,还有这本事?
她来不及多想,继续专心渡入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荣荣终于力竭,瘫倒在韩立身边。
建木生机,真的耗尽了。
她大口喘气,看着韩立依旧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什么。
小听从韩立脸上爬下来,钻进她怀里,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发出安慰般的“吱吱”声。
荣荣低头看着它,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小听……你说……哥哥会没事的……对吧……”
小听“吱”了一声,用力点头。
荣荣笑了笑,抱着小听,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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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荣荣在昏睡与清醒之间反复。
每次清醒,她就挣扎着爬起来,给韩立喂药、渡生机、清理伤口。然后再次力竭昏睡。
小听则一直守在他们身边,时而竖起耳朵倾听洞外的动静,时而用那种奇特的叫声安抚韩立。
它的体型,似乎比之前大了一圈。
那双原本乌溜溜的眼睛,此刻更多了几分灵性。
第三日,荣荣再次醒来时,发现小听正趴在韩立手腕上,两只耳朵紧贴着他的皮肤,发出持续的低频叫声。
那叫声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当它停下来时,韩立脸上的灰败之色,竟然消退了一丝。
荣荣惊喜交加,抱起小听狠狠亲了一口:
“小听!你太厉害了!”
小听得意地“吱”了一声,小脑袋高高扬起,尾巴甩得像个小螺旋桨。
荣荣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继续投入照顾韩立的“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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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荣荣的建木生机恢复了一些。她再次为韩立渡入生机时,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神识,竟然顺着生机,进入了韩立的【混沌小世界】。
那是一片破碎的世界。
大地龟裂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在缓缓漂移。
天空布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缝,裂缝深处渗出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灰白色的混沌云气中,夹杂着大量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如同血管般蔓延。
但在世界中央,有一团巨大的、被灰白藤蔓层层缠绕的漆黑球体。
那些藤蔓深深刺入球体内部,每一次搏动,都有暗红色的能量从球体中被抽出,沿着藤蔓输送到周围破碎的大地中。
暗红色能量所过之处,大地的裂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而那些灰白藤蔓的根部,有一株极其细小的、嫩绿色的新芽,正在缓缓生长。
新芽上,挂着两片叶子。
一片灰白,一片翠绿。
灰白的叶子上,流转着混沌之气的光泽;翠绿的叶子上,则散发着建木生机的气息。
两片叶子之间,有一颗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花苞,正在微微颤动。
那花苞时而明亮,时而暗淡,仿佛在呼吸。
荣荣心神剧震。
她感应到了。
那花苞中,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极其玄妙的意境——枯荣。
生与死,兴与衰,成与败。
一切都在轮回。
这是……哥哥从小世界异变中领悟的新的法则?
她正要细看,忽然感应到一阵剧烈的波动。
那些暗红色的能量,猛地狂暴起来!
种胚在反抗!
灰白藤蔓剧烈震颤,新芽摇摇欲坠,花苞瞬间暗淡!
荣荣大惊,正要退出——
韩立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荣荣……别怕……我能……控制……”
那声音虚弱,却稳定。
荣荣心头一松,退出小世界,睁开眼。
韩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依旧躺着,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
那双眼睛中,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让人安心的平静。
“哥!”荣荣扑上去,眼泪夺眶而出,“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韩立艰难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了……死不了……”
荣荣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
小听也凑过来,用脑袋蹭着韩立的脸,发出欣喜的“吱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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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荣荣哭够了,韩立才缓缓开口:
“我昏迷了多久?”
“五天。”荣荣擦干眼泪,“哥,你这五天一直昏迷,我……我好怕你醒不过来……”
韩立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荣荣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通过星梭的探测装置接收到的外界信息,一一告知:
“青霖山那边……苏言师父的炼丹阁被破了。他引爆地火,重创乌魁的人,然后……然后陨落了……”
韩立沉默。
他的拳头,缓缓握紧。
“木易爷爷带着一部分弟子突围,下落不明。乌魁在铁刑真人默许下,掌控了青霖山……”
“玄剑宗那边,剑狱一脉清洗了‘斩邪’,凌霄真人被害,柳师叔失踪……”
“百兽谷宣布中立,但暗中收容逃亡者。狮心爷爷传讯说,让咱们安心养伤,他会想办法……”
“影殿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三宗地脉节点出现大规模诡异阵法,好像是……献祭用的……”
“还有,三星连珠的时间……只剩三个月了……”
韩立听完,沉默了很久。
荣荣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韩立缓缓闭上眼。
他内视自己的小世界。
那些裂缝还在,但已经停止了蔓延。灰白藤蔓依旧在转化种胚的能量,修补世界的速度虽然慢,但确实在进行。那株新芽,那两片叶子,那颗花苞,都在微微发光。
他的修为,因为这次濒死与小世界异变,隐隐有突破到化仙五阶的迹象。
但伤势太重,还需要时间恢复。
他睁开眼,看向荣荣。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师父的遗命,是让我们带种胚去乱星海,找天机老人。”他缓缓开口,“这是唯一明确的出路。”
“青岚已成死局。影殿势大,乌魁、剑狱为虎作伥。我们留下,寡不敌众,种胚也可能被夺。”
“唯有跳出此局,寻得破局之法或外力,方能在最终时刻归来,阻其仪式,为师父、为青岚众生……讨个公道!”
荣荣重重点头。
“哥,我听你的!我们去乱星海!”
韩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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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韩立一边缓慢恢复,一边着手修复在突围中略有损伤的渡虚梭。
仙晶充足,但跨域航行消耗巨大。他仔细计算了能量储备,发现勉强够用,但需要节省。
荣荣则负责外出猎杀海兽,补充能源。
她不敢走远,只在洞穴附近的安全区域活动。
无光海沟虽然危险,但也有好处——那些强大海兽大多在更深的地方游弋,边缘区域反而相对安全。
她猎杀了几头“暗鳞雷鳗”,这种海兽内丹蕴含精纯的雷属性能量,血肉也富含灵力,是极好的辅助能源。
小听也跟着她一起行动。小家伙听力敏锐,总能提前发现危险,让荣荣有足够时间躲避。
而且,它的体型又大了一圈,皮毛更加浓密,那双眼睛也更加灵动。
荣荣发现,它甚至能通过那种奇特的叫声,短暂安抚那些试图攻击的海兽。
这本事,可比只会听声音厉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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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
韩立的伤势恢复至五成。虽然还不能剧烈战斗,但日常行动已经无碍。
小世界的裂缝,也修复了近半。那株新芽长高了一寸,又多了一片叶子——这片叶子,是灰白色的。
那颗花苞,依旧在微微颤动,时明时暗。
韩立对“混沌衍化枯荣”的感悟,又深了一层。
他将这些感悟,融入混沌归墟指中,创造出一式新的神通——虽未命名,但威力已远超之前。
是夜,韩立决定发出最后一道传讯。
他以混沌之气加密,内容极简:
“种胚已取,往乱星海。三星连珠前必归,阻其仪式。珍重。”
分别定向发送给柳玄风(通过他留下的特殊联系方式)、狮心真人(通过预留渠道)。
不期待回音,只为告知盟友自己的动向与决心。
发送后,他立即彻底关闭星梭所有对外联络,只保留最基本的隐匿与探测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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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渡虚梭悄然驶出洞穴,调整方向,冲向海沟上方。
在脱离无光海沟范围,重新见到黯淡天光的刹那,韩立与荣荣不约而同地回望。
身后,是陷入混乱与黑暗的青岚域。
前方,是未知而危险的浩瀚星海。
承载着师命、种胚的秘密、以及逆转轮回的希望,这艘小小的银色星梭,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茫茫虚空。
“我们会回来的。”
韩立低语,目光如磐石。
荣荣握紧拳头,用力点头。
小听在她怀里“吱”了一声,仿佛在说:
“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