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新宫,德阳殿。
刘备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沉静,目光落在御案上并排放置的两份文书上。
御阶之下,文武重臣分列。诸葛亮、庞统、法正、徐庶、郭嘉、贾诩等谋臣在前;关羽、赵云、黄忠、太史慈、张辽等大将亦在列;杨彪、荀彧、刘晔、荀攸等参与中枢的重臣亦肃立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掠过那份绝笔帛书,等待着刘备的反应。
刘备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先开了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翼德与士元、公明、文长等将士,西征功成,底定关凉,克复长安,此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相关封赏,着尚书台会同礼部,速拟细则,务求公允厚重,以酬将士血战之劳。”
“陛下圣明!”众臣躬身。
随即,刘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绝笔帛书,语气转为深沉:“曹孟德之绝笔在此,诸卿……不妨先听一听。”
侍立一旁的宦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帛书,以清晰平稳的声音诵读起来。曹操的文辞,即便在绝命之时,依旧简练有力,直指核心:
“操起自孝廉,本志有限。值汉室陵迟,海内鼎沸,遂乘时奋起,欲效桓、文,尊王攘夷,澄清宇内。然才疏德薄,行事操切,挟天子以令诸侯,虽外托名器,内实专权,致使君臣相疑,纲常紊乱,中原板荡,生灵涂炭。此皆操之罪也,百死莫赎。”
“玄德兄乃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据荆益之险,握巴蜀之饶,外防边险,内修政理;今又救天子于危厄,复旧都于倾颓,救民水火,功高盖世。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操岂不知?败亡之势,非战之罪,实乃逆天而行,自取覆灭。”
“今势穷力竭,困守孤城,不忍见麾下将士,再为操一人之故,肝脑涂地,白骨蔽野。故遣子请降,望玄德兄垂仁,宥其死罪,保全性命,使归田里,或效微劳。操之宗族、旧部,皆受操牵连,其罪在操,不在彼等。万望玄德兄念在……念在昔年曾并战黄巾、同讨国贼、共扶汉室之旧谊,宽宏大量,勿加诛戮。若得保全,操虽死,亦感念玄德兄恩德于九泉。”
“操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亦无面目见玄德兄于阶下。昔齐桓公赦管仲之罪,用其才而霸诸侯;晋文公不念旧恶,纳寺人之言而定社稷。玄德兄英明神武,远迈桓、文,当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明。操之子弟、旧属中,或有可堪驱策者,若蒙玄德兄不弃,收录麾下,使其得效犬马,亦足以稍赎操之罪愆于万一。”
“语尽于此,血泪和墨。操,顿首再拜,伏惟玄德兄永固汉祚。……罪人曹操绝笔。”
诵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曹操这番绝笔,可谓情理交融,姿态放到极低,罪己、颂刘、求情、荐才,面面俱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虽有罪过、却也有苦衷、最终为保全他人而自尽的复杂人物,将处置其身后事的难题与显示新朝仁德气度的机会,一并抛给了刘备。
良久,诸葛亮轻摇羽扇,率先开口:“陛下,曹操此信,虽多自饰之辞,然其言愿以一死换部下生路,并提及旧谊,确有动摇人心之处。且其已死,无论其生前功过,身后之事,如何处理,关乎新朝气象,天下观瞻。”
法正目光锐利,接道:“曹操奸雄一世,临死仍不忘以言辞邀名,将陛下置于‘杀降不仁’或‘纵虎遗患’两难之地。然其子弟、旧部,确需妥善处置。杀之,恐寒天下归附者之心,亦显陛下气量不宏;纵之,又恐其心怀怨望,暗生祸端。此中分寸,需仔细拿捏。”
荀彧沉吟片刻,道:“陛下,操既已死,其势已绝。其子曹昂、曹丕等,虽为操子,然年纪尚轻,此前并无显恶。夏侯氏、曹氏宗族中,如夏侯尚等,亦多为将才,未必不可用。若能示以宽大,妥善安置,既可彰显陛下仁德,化敌为用,亦可安抚中原等地原属曹氏的故吏、兵将之心,利于新朝稳定。”
关羽丹凤眼微眯,沉声道:“曹操死有余辜,然其三军已降,若尽戮其族,非仁者所为,恐失西凉、关中乃至中原新附军民之望。陛下不妨效仿古之明君,赦其子弟死罪,削其爵禄,严加管束,或徙居内地,使其远离故土,难以作乱。至于其麾下降卒,可择其精壮者编入各军,分散安置,余者遣散归农。”
赵云亦道:“云长兄所言甚是。另,曹操麾下如张绣、满宠等,本已归顺陛下,此次亦有功于王师。对其余降将,亦可甄别任用,以安其心。”
刘备静静听完众人的议论,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心中已有决断。他看向诸葛亮:“孔明,依众卿之议,拟旨吧。”
“臣遵旨。”诸葛亮躬身。
刘备随即口述旨意,声音清晰而威严,回荡在德阳殿中:
“一,曹操已死,其生前罪孽,姑且不论。着令以公爵之礼,葬于许都郊外,不设陵寝,不立丰碑,许其旧部故吏祭拜,然不得僭越。”
“二,曹操之子曹昂、曹丕等,赦其死罪,削去一切爵位,徙居洛阳,由宗正府监管,赐予宅邸田产,允其读书习礼,不得预闻政事、结交外臣。若有才学出众者,日后可由有司考核,量才录用,然不得任以要职、掌兵。”
“三,夏侯氏、曹氏宗族,愿留居原籍者,需向当地官府报备;愿迁居洛阳、邺城等地者,由朝廷统一安置,给予生计。其原有部曲、佃户,一律由朝廷重新编户,分与田土。”
“四,曹操旧部降将降卒,由兵部、都督府会同处置。士卒愿归农者,发给路费田种;愿继续从军者,经甄别考核后,打散编入各军。其余将领,由兵部考核其才能履历,酌情任用,或为将校,或为地方武官,务必安置妥当,使人尽其才,心无怨望。”
“五,凉州新附,韩遂、曹彰虽死,然其部族繁杂。即刻派持节安抚,推行郡县,编户齐民,选拔羌汉俊才为吏,务求稳慎,使其渐染王化。原表示归附之凉州部族首领,皆赐爵赏金,令其各安其土,定期朝觐。”
“六,长安既复,司隶全境已平。着张飞暂留长安,总督关中军政,抚慰百姓,恢复生产,清剿残匪。待局势大定,再行班师叙功。另,传朕旨意,犒赏西征全体将士,优恤阵亡者家属。”
“陛下圣虑周详,仁德广布!”群臣齐声颂扬,心悦诚服。这一系列处置,无疑为新兴的王朝奠定了稳固的基石,也向天下人昭示了新朝的气度与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