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兄妹从史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快要擦黑了。
史濯解除情蛊之后，人已经恢复了意识，但因着这些年在蛊虫作用下，身子损伤太大，想要完全康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陈氏遭到反噬，去了小半条命。
陆绾绾让阿雨调了裴珩的人，将陈氏和史瑾辰兄妹一并看管了起来。
至于后续如何处理，还得看裴珩的安排。
“安和县主，今日要不是你在，我爹只怕是撑不过去了……”史雁行说着，拱手向陆绾绾行了一个大礼。
史攸宁也紧随其后。
“这是做什么？”陆绾绾赶紧移开一步，“举手之劳罢了，使不得这么大礼。”
她一移，史雁行兄妹也跟着她的方向移，直到结结实实行完大礼，这才郑重道：
“无论是今日，还是先前家母的夙疾，全仗县主 出手相助。
如此大恩大德，雁行永世难报。
日后，只要能用得上我们史家人的地方，县主尽管说，我们定万死不辞！”
“阿兄所言极是。”史攸宁颔首附和，一双水眸中全是感激，“以后，我和阿兄便是绾绾的人了……”
“这可不行。”陆绾绾赶忙出声制止，“绝对不行。”
“为何不行？”史攸宁怔了怔。
“我们本就是好朋友，说这些就太见外了。”陆绾绾讪讪笑了笑，余光却是落在一旁的陆同湖身上。
“要不这样，等史府尹之后身子康健了，你们请我吃一桌满汉全席咋样？”
“当然没问题！”史家兄妹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别说吃一桌，天天吃都可以，到时候，陆二哥也一块过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绾绾和陆同湖笑着颔首，在二人身后，一个毛茸茸的鸡窝头也伸了出来。
“要吃满汉全席，可不能把我这老头子给落下了！”
史家兄妹笑着应声，“是是是，还有曲老，您也一块来……”
比起来时的乌云密布，回时轻快太多了。
马车里，曲大夫抻着老腿往陆绾绾身边靠去，“丫头，那情蛊虫子当真死了么？”
陆绾绾看他一眼，“没有，只是让它沉睡了而已。”
这对情蛊是夙沙离养出来的，倘若蛊死了，夙沙离定然会有感应，那就打草惊蛇了。
曲大夫苍蝇搓腿，“那虫子，可不可以借小老儿玩玩？”
“可以。”陆绾绾说，“不过，现下还不成，要等等。”
曲大夫眼睛亮起光，又熄了大半，“大概要等多久？”
陆绾绾想了想，“还不能确定。”
曲大夫有些失望，可他大抵也猜得到这里面的牵扯太大，所以没再继续追问，转而打起了陆绾绾小陶瓶的主意。
“丫头，你那吸引蛊虫的瓶子里装的啥宝贝？”
陆绾绾有些好笑，直接从荷包掏出一个小黑陶瓶丢给他。
“哎唷！可不能摔坏了……”曲大夫赶忙去接，待接到手里，又有些如临大敌。
“放心，这是一瓶新的，里头没虫子咬你。”陆绾绾摇头失笑。
“不过一个蚕豆大的小虫子罢了，就算在里头，小老儿也不带怕的！”曲大夫说得一本自信。
可当他打开小陶瓶之后，眉头却是皱了起来，“这咋是一股甜丝丝的味……还有些熟悉……就像是，蜂蜜？”
“不错，就是蜂蜜。”陆绾绾挑眉。
曲大夫疑惑，“蛊虫喜欢蜂蜜？”
陆绾绾：“倒也不是，不过，大部分的虫子对甜味都拒绝不了，当时它不肯出来，我便试着碰碰运气，没成想还正好碰上了。”
“丫头是真聪明！”曲大夫竖起大拇指，随即将陶瓶里的蜂蜜一饮而尽。
嗯，难怪情蛊喜欢。
他一个糟老头子也喜欢！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吁——”
随着阿雨的一声疾呼，马车匆匆停了下来。
然后，便是推搡声和男人的斥骂声：“走走走，赶紧走！我们铺子可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免费养你们这些小乞丐的。
下回再要闹到我门前来，老子腿给你们打折了……”
曲大夫八卦地掀开车帘。
便见两个五六岁的小娃娃被推到了路中央，两人瘦得很，身上的衣裳破成了烂布头，挂在身上更显得空空荡荡的。
在他们前头，还有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提着扫帚往他们身上扫。
“干嘛呢！”老曲眼睛一鼓。
“曲大夫？安和县主！”男人看到车内的几人，脸上凶恶之气当即收了起来。
他哭丧着一张脸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啊，这些日，城里的小乞丐越来越多了。
我这铺子就是小本生意，偶尔让他们吃一两次倒好，可一天天的来，我也压根遭不住啊。
家里一家六口，老老小小的，都全指着这铺子过活呢……”
“行了行了。”曲大夫皱眉，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他，“赶紧给他们下两碗肉丝面。”
“这怎么好！”男人接过银子，脸上已经乐开了花。
“废啥话？”曲大夫瞪他，“赶紧的，肉臊子、面条都多多加些，再舀几块骨头当添头！”
“嗳，曲大夫放心，我老吴家面馆的面向来是最扎实的，定叫这两个小崽子吃饱了！”得了银钱，男人立马兴冲冲煮面去了。
两个小乞儿从地上爬起，泪眼婆娑给曲大夫作揖，“谢谢老爷爷，爷爷万福金安，长命百岁……”
曲大夫摆手，“以后没吃的，就去东街平安药铺。”
“谢老爷爷！”小乞儿认真记下。
很快，面条出锅了，曲大夫看着两碗满满当当，加肉加骨头的面被端到两个小乞儿面前，这才挥挥手，让马车继续往前。
陆绾绾望着车窗外，发现每隔一段路就能瞧着小乞儿。
“我记得上回走的时候，城里还没几个乞丐，现在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了？”
陆同湖抿唇，“我们铺子设的爱心窗口，先前一直没什么人吃，这些日也已经多了不少小乞儿去，今日我出门的时候，便已经来了近五十个了。”
“这么多？”陆绾绾怔了怔。
爱心窗口是在陆记生意稳定之后设的，为的是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缓一口气。
但府城的人，除了一些逃荒来的灾民和惯有的乞丐，大多不缺那一口吃的，所以，一直以来，每日顶多就十来个人会去吃。
“可不是！”曲大夫摸了摸山羊胡。
“这几日出门，我身上都得揣些碎银子，碎铜板。
这些小家伙瘦得跟猫儿一样，又只五六岁，干活填肚子都没人要。
也不知道什么人家的爹娘这么狠，怕是要遭报应……”
阿雨坐在车辕上，等到曲大夫在平安药铺下车，这才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些小乞儿大多是哀山出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