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鱼肉亦想挣脱砧板,今日衣裳上出现的纰漏,既是把他自己在王府受的苛待摆上明面也摆出了自己的态度。
他不愿再永无休止的受磋磨,想借朝廷的力打破如今的局面,同时也愿意配合朝廷。
从养心殿出来,二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领路的内侍在宫门口停住脚步:“王府的马车停放在不远处,奴才便送到这里。”
折返时与萧鸿擦肩而过,借着袖口的遮掩不动声色往他手中塞了个东西。
原本垂着头的萧鸿感受到塞进自己手里的东西顿时心跳如鼓,默不作声捏在掌心。
走在前面的萧峋峰隐约猜到萧鸿的心思,碍于还在皇宫多说一句都有可能被曲解,全程都没多说什么。
出了宫门率先朝马车而去,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已经没有人注视。
目光沉沉地看向坐在车厢另一侧的萧鸿,语气平淡无波:“倒是为父小瞧了你。
“但你要知道作为异姓王世子京城只是途经之地,淮阳才是你长久的落脚之地,这么迫不及待展露锋芒,归途未必平顺。”
在父亲极具压迫感和了然的目光中,刻在骨子的畏惧让萧鸿身体一抖。
下意识捏紧手中的纸团,有些坚硬的触感让他突然间有了底气。
抬起头,不躲不闭的直视对方:“父王教训得是,孩儿定会时刻谨记分寸,往后宫中若是再垂询,孩儿皆会据实回禀。”
他和过往完全不同的反应,使得萧峋峰怒极反笑:“好一个据实回禀,小小年纪便知晓拿朝廷来制衡本王,挺有本事。”
“孩儿有本事,父王您难道不应该高兴吗?毕竟往后淮阳可是要交到我手上。”
砰!
马车内的桌案顿时四分五裂。
马车旁的亲兵听着车厢内的动静忍不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睛看到了惊诧。
世子胆子已经大到敢直接和王爷撕破脸了?
要知道这位尚且年幼的世子以往在淮阳可是最谨小慎微不过,就算被三公子当众羞辱也只会默默忍让,从来不会为自己辩驳。
更别说面对王爷,态度简直说得上战战兢兢也不过,现在居然几句话便把王爷气成这样?
京城这地方的风水还真有点说法,连前世子那等众人眼里的谦谦君子,来到京城后都……
几名亲兵显然想到了一处,不敢再多想,表情讳莫如深起来。
另一边,等萧峋峰父子离开,养心殿内便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被萧峋峰特意糊了封页只剩下作者名的话本子摆放在御案上,卫迎山一抬头便能看到格外显眼的怀瑾辞客几个大字,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结果不偏不倚对上自家父皇看过来的视线,立马变得严肃起来。
一本正经地开口:“父皇您案上摆的这本想必就是淮阳王口中会动摇人伦分寸,妨害学子立身正道的话本子了。”
许将时瞥了眼一旁神色飘忽不定的儿子,跟着开口:“承蒙陛下信任让微臣和太女殿下一道负责管控文稿,梳理士林舆论,既然源头便是淮阳王呈上来的这本,不知可否给微臣一观?”
“听闻这本话本子被书生评价为曲高和寡,内容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儿臣正好和汾王一道观摩观摩,好决定管控尺度。”
那厢汾王世子都恨不得原地消失了,女儿还在火上浇油,明章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咳嗽一声,示意陈福将话本子拿给他们。
卫迎山公事公办地提议:“若汾王今日没有其他事,不如咱们现在去偏殿商议文稿的管控界限?也好早一日端正士林治学修身的态度。”
许将时哪里拒绝的道理,恭敬地拱手:“便按您说的来,小儿想来对此本有很不一样的见地,正好让他在旁一道学习。”
“许世子确实于文之一道颇有心得。”
“……”
没有危险时昭荣就是最大的危险,许季宣目光空洞地跟着二人一道前往偏殿。
还是明章帝看不过去,等几人都去了偏殿,转头对陈福吩咐道:“你去同昭荣说一声,让他悠着点来,别让人汾王世子被罚得太过。”
许将时虽看中自己的独子,很多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在立身自持方面却格外严格。
笔下文字要恪守的尺度,是立身自持中不能缺失的部分,尤其昭荣没动笔,落在对方眼中便俨然成了带坏储君,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不等陈福过来传话,坐在偏殿内的卫迎山也察觉到汾王似乎格外严肃。
趁着他在查看话本子内容的当口对杵在一旁的许季宣使眼色:“怎么回事?你爹对笔墨方面管控得这么严格?那你还写得这么忘情?”
应该说他父王在立身自持一事上格外严格,用他父王的话说就是笔墨等同于心声,一个人的品性心志全会落在写下的诗文话本里。
立身自持是约束自身全部言行,举手投足待人接物要守底线,提笔写字自然也不能例外。
只要文字流传出去旁人就能单凭笔墨内容评判作者心性、揣测家族格局,落笔放纵、肆意乱写本身就是守不住本心做不到自持的体现,所以文字规矩本就属于立身自持的一部分。
不出意外他的话本子在他父王眼里就是没有立身自持的典型表现,许季宣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记得别管控得太过,罚我认了。
“……”
读出唇语的卫迎山面上难得有片刻的空白,许大世子这是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都这样了居然只想着保留创作自由。
两人正在无声地打着哑迷,而一边的许将时越看话本子眉头皱得越紧。
指着一处语气中带着不解的诘问:“我观前文二人一心避嫌刻意拉开距离不肯相见,可遇上危难时又甘愿费心奔波相助,既然心里记挂对方,为何偏要固守距离不肯坦然相处?”
这话自然是问的许季宣。
他看了眼自家父王所指的内容,尴尬得头皮发麻,却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二人起初忌惮世俗眼光,不敢贸然越出知己的关系,只能借着外物悄悄流露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