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自持风骨,落笔皆是雅辞,取这么个笔名足以看出作者是什么性子,自视极高,不屑市井俗文,写尽人间百态却始终保清冷傲骨,世人只懂皮毛不懂深意,天生曲高和寡。
许将时余光看到封页上作者的名字,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这本名为云涯并立听长风的话本子出自谁的手。
意味不明地看了身侧的儿子一眼。
哪里想到淮阳王当众评判还不够,居然还把话本子呈给陛下观看,许季宣面上木然的表情差点没维持得住,死命忍着才没有失态。
一抬头便对上自家父王看过来透着了然和审视的视线,身体下意识一僵,扯了扯嘴角,心里忍不住打起了鼓,不出意外他难逃一劫。
“陛下,太女殿下到了。”
短短一句话简直犹如天籁,许季宣不动声色的长舒一口气,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昭荣可算是做了一回天大的好事。
“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吧。”
“微臣见过太女殿下。”
卫迎山朝汾王几人抬抬手:“不必多礼,萧世子你今日穿的这衣裳看上去不太合身啊。”
谁也没料到她会冷不丁地说这么一句,萧峋峰一愣,看了眼萧鸿身上所穿的衣裳,待看清衣摆处潦草的做工面色一变。
经女儿一提醒,明章帝仿佛这才看出萧鸿衣裳的问题,将手中的话本子放在案几上。
神色不明地道:“堂堂异姓王世子进宫面圣所穿衣裳针脚粗糙瑕疵明显,你们淮阳王府倒是一如既往的对继承人苛待。”
此话一出,萧峋峰额头当即冒出冷汗。
萧屹去年殒命天香楼一事本就是君臣间心照不宣的隐密,当初是他给出足够的好处,还把世子的遴选权交给朝廷,朝廷方才不予追究。
陛下这句一如既往,敲打意味昭然若揭,从前淮阳王府偏私间接酿成萧屹那场惊天祸事,如今朝廷钦定了新世子,王府置办面圣礼服依旧敷衍潦草,足以说明厚此薄彼的旧习未改。
没有直白翻出天香楼旧案,却借着衣冠礼制的由头敲打,意思再清楚不过,上次朝廷为了淮阳王府的体面压下风波,若是再轻慢萧鸿陈年旧账随时可以重新摆上台面彻查。
他不敢接旧事的话头,惶恐的请罪:“是臣治家不严,下人办事怠慢疏忽才致使世子御前失礼,回府便追责整改,往后府中诸事必定以朝廷所立世子为重,严守礼制绝不再犯。”
“朕今日便不深究你淮阳王府怠慢朝廷亲封的世子之罪,只望淮阳王往后处置家事能一碗水端平,莫因亲疏偏私在礼法上落人口实。”
萧峋峰躬身领训,心知家事上已然落了把柄再纠缠下去只会持续被动。
借着明章帝暂不追究的台阶,主动将话头转回原本的议题,是当下最稳妥的转圜之法。
片刻的沉寂后,语态恭顺地开口:“微臣谨记陛下训诫,府中内务疏漏微臣日后定会整改约束,先前呈给您的话本子绝非市井间那些低俗艳本可比,书中通篇都是写男子与男子之间相惜相守情意拉扯的故事,落笔隐晦婉转内容清雅含蓄,深得各地书院儒生喜爱,若任由传抄刊印,往后极有可能被当作名篇长久流传。”
“可礼教之下男子间的情愫本就与世道伦常相悖,读书人多会效仿书中文意心生向往,慢慢动摇世人恪守的人伦分寸,于天下教化、学子立身正道大有妨害,臣愿配合朝廷,一同管束此书流通端正士林治学修身的本心。
他虽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人心知肚明,这本雅作一旦成传世名着,书中的隐晦影射便将跟着永久留存,淮阳王府世代都会背负污名。
卫迎山看了眼许季宣,要你不听劝非得一意孤行,现在好了吧,成为了严打的典型。
还得她来救场。
果然就听得父皇开口:“淮阳王有心整顿文风是好事,可看今日这情况,只怕王府内部还有不少问题需要处置,当下首要之事是回府约束好下人,不要再出现今日这等情况,你带世子先行回去自省,管控文稿、梳理士林舆论的事便交由汾王与太女一同商议。”
王府脸面尚还可往后徐徐维护,可朝廷握着的把柄一旦被深究,整个淮阳王府都会动荡,顺从退避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萧峋峰哪里还敢多说什么,不管心里怎么想此时只能带着萧鸿告退:“陛下圣明,臣即刻携世子归府规整府务,便先行告退。”
待从养心殿出来,面上的表情一敛,冷冷地扫了一眼低着头略显无措的萧鸿,碍于在宫里四下都是眼线到底没多说什么。
平日里这个儿子年纪虽小,却最是谨言慎行不过,为免出现失礼之处,每回出席重要的场合都会自行检查自己所穿所戴的用物。
有什么岔子也会自行想法子解决,如今日这般衣摆出现显而易见的问题针脚问题绝不可能出现,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陛下看到,以此来告诉朝廷自己在王府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