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眉头紧锁,焚山之计已然作废,对方虽然现在没有大肆搜山,可再困守下去早晚被瓮中捉鳖,沉声问道:“消息送回城了吗?”
对方行事极为老练,不急于收功,只用围而不打的方式慢慢锁死全局。
等到时机成熟,他们一个都跑不掉,现在唯一的希望只剩城中那位大人物。
“那名小斥候逃脱后,甲五马上便下了山。”
这话让领队稍微放下心来,甲五是他们这里最擅长潜踪避查和熟稔城外官道关卡的,也是上面特意留在山中负责紧急传讯的死线。
只要消息能送那位大人手里,以对方坐镇眠阳多年的权柄、手段和人脉绝不会任由铁证落在朝廷手中。
可即便如此,领队望着山下密不透风的合围防线依旧脊背发凉。
青华山外官道隘口。
天光透亮,山野间晨雾散尽,阮宜瑛所率的军队牢牢把控青华山周围所有官道、岔隘,对往来的行人进行严苛的排查。
山外官道人流渐起,乡民商贩络绎不绝,正是一日间人流最杂的时辰。
身负传信任务的甲五褪去私兵黑衣,换作寻常进山货郎装束,压低斗笠混在乡民之中。
全程垂首敛迹,借着人流的掩护避开斥候暗巡线,凭借对周边路况的极致熟稔,绕开三道主干卡口摸向眠阳城内。
阮宜瑛站在一处隘口前,面色沉静地看着官道的往来人流,她是外来驻军,没有地方权责和公开办案明旨,目前只能卡点设防。
不能封禁民生通路,也不能无故拘拿平民,对方想要把信送出去有的法子,也正因为如此,她从未指望能堵死所有潜逃出山的人。
眠阳城内。
布政参政官邸晨间公务照常铺展,身着常服的魏崇安端坐在案前,整个人一派儒雅沉稳,眉眼间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从容气度。
他和往常一般执笔处理地方文书,批复山防巡检台账、核查边贸往来账目。
府内僚属各司其职,上下井然有序。
这时麾下副将避开前厅僚属,脚步匆匆走进书房,行至书案旁躬身垂首。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禀报:“大人,山中暗线甲五来报,青华山据点暴露,有斥候探明秘洞军械,朝廷的兵马全域封山围守,并且提前清山布防堵死了焚洞毁证的通路。”
魏崇安执笔的指尖未有半分凝滞,墨珠稳稳落于纸面,一丝不苟写完最后一行批复才缓缓搁下笔,字迹端雅遒劲,不见半分心乱。
指尖轻碾着纸角,神色依旧清淡平和,随口问道:“是谁率领的军队封山?”
“是一名姓阮的女校尉,年纪不大,行事却极为老练,事发后将甲大一行死死困在山中,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姓阮,年纪不大的女校尉……
“倒还是故人。”
“您认识对方?”
“她父亲与我是旧熟。”
副将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您说她是陇佑总督阮文庭之女?”
“现在哪还有什么陇佑总督。”
魏崇安意味不明地道:“阮家内部通敌,事发后本官这位旧熟非但毫发无伤,反倒转任江宁担任知府,稳稳落地,女儿也被选作未来储君伴读,得了近身侍储的机缘。
“人这一生的宦海命数当真是说不准啊。”
这话太过犯忌讳。
大人说得轻飘飘,副将压根不敢接腔,先不说二品封疆大吏降任到地方当知府,背后有什么不可道明的原因。
单是未来储君这几个字便是彻头彻尾的禁忌之语,绝非地方臣子可以随意置喙议论的。
而魏崇安也像是随口感叹一番,没有再多言,他与阮文庭出自同一届恩科,未被下放到地方时常有往往。
自然深知对方秉性,刻板守正执拗忠君,恪守纲纪法理,行事半点不越雷池。
教出来的女儿性子一脉相承,做事不会贪功冒进,也正因如此对方围山不攻、死守证据、断尽毁证退路的打法完全在情理之中。
看似占尽先机,实则软肋尽露。
她是是昭荣公主的伴读不错,可官职却只是个小小校尉。
就算是奉了昭荣公主的懿旨,在无中枢明诏和无地方权责的情况下也名不正言不顺。
一旦沾上越权驻军惊扰地方的名头,轻则差事作废、无功而返,重则落个恃宠擅专,干预地方政务的把柄。
魏崇安指尖轻点在桌案上:“让甲大他们就地蛰伏,守好洞窟即可,不必强行突围也无需想着纵火湮灭证据。”
语气平稳的继续吩咐道:“现在即刻备文,依地方规制据实上报州府中枢,就说青华山近日流民窜聚隐患丛生,外来兵马无故封阻民生要道,地方无力统筹治安,请中枢派员前来核查分界权责,厘清办案章程。”
副将听得心下清明,依令前去备文传信。
寻常官吏递文上报,是遇上难处向上求援,可自家大人身居二品实缺,这一纸奏疏从不是诉苦求助,而是借着朝堂法度布局捆人。
公文一路循着正规官驿渠道递进,凭借大人的的品级分量,中枢不可能搁置不理,很快便会择派监察官吏动身前来眠阳勘定事端。
待到督查官员过来定会核验阮宜瑛领兵封山的凭据,对方手中仅有昭荣公主懿旨,缺乏中枢钦派办案的明文诏敕,封山之举站不住规矩。
届时要么被迫撤开部分关卡放开民间通路,原本密不透风的防线露出破绽,给山洞里的留守之人留出伺机打探、暗通消息的空隙。
若是对方固执死守原有布防,只会坐实越权驻兵、侵扰地方民生的罪责,更要紧的是原本私囤军械的大案会被悄然扭转定性。
朝野视线尽数落在军民权责争执上,没人再紧盯青华山洞窟藏械一事。
纵然朝廷兵马搜出大批军械,大人先前已有正式文书在案,能以办案流程不合规制为由抗辩,使得搜罗来的物证难以当庭采信。
经此之后,他们便能把自身摘出事外,就算日后案情败露,也因为早年报备过外来驻军乱封地界,不会担任何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