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王的队伍驶离南昌,朝着建昌府稳步前行。
李东阳的车架,也刚驶出南昌境内,一路向北,奔赴京城复命。
与此同时,北京皇宫御书房内,朱厚照斜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他脸上满是百无聊赖的神色,眼神涣散地扫过桌上堆积的奏折。
他嘴角忍不住撇了撇,语气中满是嫌弃:“无趣!真是太无趣了!”
桌上奏折堆积如山,却没有一件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大事。
自推行考成法以来,朝廷上下吏治焕然一新。
那些拖沓推诿、弄虚作假的官员,要么被问责,要么被罢官。
剩下的官员个个谨小慎微,恪尽职守,凡事都按规矩来,半点差错都不敢出。
原本老旧卡顿、弊病丛生的朝廷机器,经考成法整治,就像刷上了一层新机油,运转得顺畅无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乱象。
按理说,朝廷安定,吏治清明,身为皇帝的朱厚照本该欣喜不已。
可他心里,却只剩下无尽的无趣。
他今年才十六七岁,虽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可本质上还是个心性未定、贪玩好动的孩子。
往日里,朝廷还有些乱象可供他操心,还有些顽劣官员可供他敲打。
可如今,一切都井井有条,大臣们个个循规蹈矩,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争论与波澜,只剩下一成不变的恭敬与顺从。
日复一日,不是批阅奏折,就是召见大臣,听他们汇报那些千篇一律的政务,说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之词。
这让天性好动的朱厚照,简直快要憋疯了。
“天天待在这皇宫里,待在这御书房,看到的不是天下百姓,不是世间百态,全都是大臣们笔下的文字,全都是经过粉饰的太平。”
朱厚照放下玉佩,缓缓坐直身子。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向往,轻声呢喃道:“这不是朕想要看到的天下,朕想去看看,看看皇宫之外的世界,看看真实的百姓,看看大臣们没有写在奏折里的人间烟火。”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生长,再也压不下去。
他想微服私访,脱下龙袍,换上布衣,走出皇宫,走出北京,去民间走走看看。
看看百姓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看看地方官员到底是如何履职的,看看那些没有被奏折粉饰的真实天下。
打定主意后,朱厚照再也坐不住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快步走出御书房,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夏皇后。
夏皇后乃是他的结发妻子,如今已有几个月身孕,身形微微显怀。
平日里,朱厚照最是疼惜她,凡事也愿意和她商量。
坤宁宫内,夏皇后正坐在软榻上,由宫女伺候着。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对未出世孩子的期盼。
听到脚步声,夏皇后抬眸望去,见是朱厚照来了,连忙起身,想要行礼。
却被朱厚照快步上前拦住。
“皇后免礼,快坐下歇着,你如今怀有身孕,可不能劳累。”
朱厚照扶着夏皇后坐下,语气中满是关切。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朕的皇儿,今日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夏皇后脸上露出娇羞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回陛下,皇儿很乖,没有闹臣妾。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批阅完奏折了?”
“嗨,别提了。”
朱厚照摆了摆手,脸上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趣:“朝堂上没什么大事,奏折也都是些千篇一律的东西,批阅起来没什么意思,就过来看看你和皇儿。”
夏皇后看着他眉宇间的倦怠与无趣,轻声说道:“陛下乃是天子,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若是觉得累了,便多歇息歇息,莫要太过勉强自己。”
“歇息?”
朱厚照苦笑一声:“待在这皇宫里,哪里有什么歇息可言,无非就是从御书房换到坤宁宫,依旧是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无趣得很。”
夏皇后心中一动,隐约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心思,轻声问道:“陛下,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妨告诉臣妾,臣妾虽不能为陛下分忧,却也能陪陛下说说话。”
朱厚照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夏皇后,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又有一丝犹豫。
他缓缓开口说道:“皇后,朕有一个想法,想跟你说说。”
“陛下请讲,臣妾听着。”
夏皇后温柔地说道,伸手握住朱厚照的手,给予他安抚。
“朕想微服私访。”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朕想脱下龙袍,换上布衣,走出皇宫,去北京以外的地方走走看看,看看真实的百姓,看看真实的天下。”
“什么?!”
夏皇后浑身一震,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恐惧。
她猛地握紧朱厚照的手,语气急切地说道:“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微服私访太过危险了!您是九五之尊,万金之躯,若是走出皇宫,没有足够的护卫,一旦遇到刺客或者乱民,后果不堪设想啊!”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底满是哀求:“陛下,您想想,臣妾如今怀有您的皇儿,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臣妾和皇儿该怎么办?整个大明,又该怎么办?”
夏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满满的都是担忧。
她嫁给朱厚照以来,一直贤良淑德,辅佐他打理后宫。
如今怀有身孕,更是将朱厚照视为自己的天,若是朱厚照出事,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朱厚照看着夏皇后担忧不已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柔和地说道:“皇后,朕知道你担心朕,朕也知道微服私访有危险。”
“可你想想,朕自登基以来,一直待在皇宫里,看到的都是大臣们想让朕看到的东西,听到的都是大臣们想让朕听到的话。”
“那些奏折上,写的都是国泰民安,写的都是百姓安居乐业,可朕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朕想去看看,看看百姓们是不是真的能吃饱穿暖,看看地方官员是不是真的能恪尽职守,看看那些偏远地区,是不是真的像奏折上写的那样太平。”
“朕是大明的皇帝,要治理好这天下,就不能只活在大臣们编织的谎言里,朕要看到最真实的天下,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决策,才能真正为百姓谋福利,才能让朕的皇儿,将来继承一个真正国泰民安的大明。”
朱厚照的语气,无比坚定,眼中闪烁着对真实天下的向往,也闪烁着身为皇帝的责任感。
他虽然贪玩好动,心性未定,可在治理天下这件事上,却有着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他不想做一个被大臣们蒙蔽的昏君,他想做一个能真正为百姓着想、能治理好大明的明君。
夏皇后看着朱厚照坚定的眼神,听着他这番话,心中的担忧,渐渐被一丝欣慰取代。
她知道,朱厚照虽然年轻,可心里,却装着天下百姓,装着大明的江山社稷。
她也知道,朱厚照一旦打定主意,就很难改变,再怎么劝说,也只是徒劳。
夏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恐惧渐渐褪去,只剩下浓浓的担忧和温柔。
她握着朱厚照的手,轻声说道:“陛下,臣妾知道,您心意已决,臣妾也不再劝您了。”
“只是,您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安排,一定要带足够多的护卫,一定要注意自己的生命安全,万万不可大意。”
“您如今,不仅仅是大明的皇帝,您还是臣妾的夫君,是皇儿的父亲,您若是有任何闪失,臣妾和皇儿,都无法承受。”
“皇后放心,朕答应你。”
朱厚照紧紧握住夏皇后的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朕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安排,挑选最可靠的护卫,乔装打扮,绝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一定平平安安地出去,平平安安地回来,陪你和皇儿。”
看到夏皇后依旧满脸担忧,朱厚照又补充道:“还有,这件事,你暂且不要告诉母后,免得她老人家担心。母后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若是知道朕要微服私访,必定会日夜忧心,茶饭不思,朕不想让她为朕操心。”
夏皇后点了点头,轻声应道:“陛下放心,臣妾知道了,臣妾绝不会告诉太后娘娘的,一定帮陛下保守这个秘密。”
“只是,陛下,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打算去什么地方?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朕还没有具体的打算,也还没有安排妥当。”
朱厚照说道:“朕只是先把想法告诉你,等朕安排好了一切,确定了出发的时间和地点,再告诉你。”
“你放心,在出发之前,朕一定会把朝堂上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会因为朕的微服私访,耽误了朝廷的政务,也绝不会让你和皇儿担心。”
夏皇后温柔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臣妾相信陛下,陛下凡事都有分寸,臣妾只盼着陛下,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好。”
朱厚照点了点头,低头在夏皇后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朕一定会的。”
随后,朱厚照又陪着夏皇后说了一会儿话,叮嘱她好好养胎,不要太过劳累,不要胡思乱想,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坤宁宫,返回了御书房。
回到御书房,朱厚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无聊与倦怠,眼神中满是坚定和期待。
他开始认真思索着微服私访的具体安排。
挑选护卫、乔装打扮、确定路线、安排朝堂事宜……
每一件事,他都想得十分细致,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知道,微服私访,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大祸。
不仅会危及自己的性命,还会动摇大明的江山社稷。
所以,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而朝堂上的事情,更是重中之重。
他微服私访期间,朝廷不能群龙无首,政务不能出现丝毫差错。
必须找一个可靠的人,代为打理朝堂事宜。
思来想去,朱厚照想到了内阁次辅杨一清。
杨一清才华横溢,精明能干,做事沉稳,心思缜密,而且忠心耿耿,对朝廷,对自己,都无比忠诚。
之前推行考成法,杨一清也立下了不少功劳,是他最信任的大臣之一。
让杨一清代为打理朝堂事宜,他最为放心。
打定主意后,朱厚照不再犹豫,立刻吩咐身边的太监:“传朕旨意,宣内阁次辅杨一清,即刻到御书房见朕!”
“是!奴婢遵旨!”
太监躬身应道,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即刻去传召杨一清。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杨一清便接到了圣旨,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换上朝服,急匆匆地赶往皇宫,直奔御书房。
此时,朱厚照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神色沉稳,不复往日的贪玩好动,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听到脚步声,朱厚照抬眸望去,见是杨一清来了,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郑重:“杨阁老,你来了,平身吧。”
“臣,谢陛下!”
杨一清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随后缓缓起身,垂首站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大气不敢出:“不知陛下,今日急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朱厚照看着杨一清,神色郑重,语气坚定地说道:“杨阁老,朕找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托付给你。这几天,朝廷的大小政务,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