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夏天,北平热得跟蒸桑拿似的。
蝉鸣声穿透锦秋家园老旧的居民楼,一声接一声,跟不要命似的。墨染跟着父亲走进这个九十年代建成的小区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斑驳的墙面像是被泼了一层灰色的水彩,生锈的防盗网歪歪扭扭地挂在窗户上,楼道口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和一堆不知道谁扔的旧家具。
这画风,跟他想象中的“科技公司总部”差了十万八千里。
三人徒步爬上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一半,昏暗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墨染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了,心说这地方拍鬼片都不用布景。
“墨总,墨先生,欢迎欢迎!”张意明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条件有限。”
门推开的瞬间,墨志生的表情凝固了。
这套约九十平米的三居室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到令人发指的办公场所——客厅里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面上堆满了显示器和电线,六七个年轻人挤在那里敲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阳台上堆满了服务器设备,嗡嗡作响,散热风扇吹出来的热风让本来就闷热的房间更上一层楼;厨房的餐桌被清空,上面摆着一块白板和一台老旧的投影仪,墙上贴着几张写满技术架构图的便签纸。
唯一的一间卧室里,两张上下铺挤在角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剩下的空间全被电脑设备占据,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泡面味和汗臭味的混合气体,热得跟蒸笼似的。一台落地扇在那儿“垂死挣扎”,摇头晃脑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丝毫撼动不了闷热的统治地位。一个程序员后背的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滴,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活脱脱一幅“人间真实”的创业图。
“这就是我们全部家当,十二个人,吃住全包!”张意明指向厨房,“那儿是我们平时开会的地方,要不咱去那边聊?”
墨志生机械地点点头,走路像在走钢丝,生怕踩到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万一绊一跤摔出个好歹,明天的新闻标题他都能想象出来:《相峰集团董事长考察创业公司,惨遭电线暗算》。
厨房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在烧水泡面,看见客人来了,赶紧端着泡面碗让出位置。张意明吩咐道:“小杨,给客人倒水!”然后又尴尬地补充了一句,“咱只有矿泉水,纯天然,无添加!”
墨志生接过矿泉水瓶,环顾四周——墙皮掉得跟下雪似的,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橱柜门歪歪扭扭,关都关不严实;冰箱上贴满了便签纸,密密麻麻跟牛皮癣一样,上面写着各种技术备忘和用户反馈。
他忍不住发问:“张总,怎么……在这儿创业?”
张意明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省钱!一百万的 angel investment,得掰成八瓣花。这儿月租六千,比写字楼划算多了。水电宽带全包,还能二十四小时‘营业’,房东都不带催的!”
墨志生嘴角抽了一下。
接下来半小时,张意明用那台老旧的投影仪给两人展示了个性化推荐系统。白板上投出的画面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但张意明的讲解却越来越有激情,从算法逻辑到用户行为分析,从数据挖掘到精准推送,滔滔不绝。
墨志生却全程“溜号”。
他的眼睛在这简陋的环境里疯狂“扫射”,内心上演了一场大型吐槽秀——这二手办公桌,这乱麻似的电线,这掉皮的墙面,这嗡嗡作响的服务器……确定不是来搞笑的?就这条件,能做出什么正经产品?
他偷偷看了眼儿子,发现墨染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投影画面,表情专注得跟上课似的。
演示到一半,一个程序员探进头来:“张总,有个技术问题需要您看一下。”
张意明说了声“抱歉”就出去了。
墨志生立刻压低声音,凑到儿子耳边:“小染,这太离谱了!这种条件能做出什么正经产品?你看看那些二手办公桌,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连个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这是创业还是过家家?”
“爸。”墨染的声音很平静,跟聊天气似的,“Facebook起步于哈佛宿舍,Google始于车库,苹果也是在车库里捣鼓出来的。简陋的环境不代表没有好产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关键是他给我们展示的那个系统到底怎么样,我也看不懂——要不,把哥喊回来看看?”
墨志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把他晾一段时间,等青严回来对他的系统做进一步评估之后再说。”
墨染嘿嘿一笑:“爸,你这招叫‘欲擒故纵’啊,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墨志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墨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好嘛,回旋镖打到自己了。
临行之前,张意明还在为自己的公司做着最后的努力。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把底裤都亮出来了”的坦诚:“墨总,我理解您的顾虑。确实,我们的条件很艰苦。但请您相信,我们团队的技术实力和执行力是顶尖的。过去三个月,我们的用户量每周增长百分之三十。”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里面装着一种墨志生在很多创业者身上都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那种打了鸡血式的狂热,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墨志生不置可否,只是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然后拉着儿子走了。
下楼的时候,墨染憋了一路,到一楼终于憋不住了:“爸,你不会不投这个项目吧?”
墨志生没正面回答,一边走一边说:“我不懂技术,他跟我说的很多我都听不懂。不过他分析的市场前景,我倒是觉得很对。”
墨染闻言,立刻把握住父亲话里那点微妙的松动,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就是就是!把握住市场才能壮大,这就已经领先别人很多了,爸!”
“其实还有别的项目可以投。”墨志生推开单元门,热浪扑面而来,“乐世也邀请我去谈合作。最后什么情况,还是等你哥回来再说吧。”
“爸!”墨染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乐世不靠谱!您别信啊!那玩意儿就是——”
“就是什么?”墨志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墨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说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总不能说“我凭感觉就知道它不行”吧?虽然他的感觉从来没出过什么大错,但这话说出来跟算命的似的,说服力为零。
“……反正就是不靠谱。”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墨志生没理他,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墨染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宽阔的背影,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他费了半天劲把张意明推销出去,结果老爹确实动心了,但动心的方式是“再看看别的项目”?
这叫什么事儿?
他掏出手机,给大哥墨青严发了条微信:“哥,你啥时候回来?有个项目需要你掌眼。速归,急。”
三秒后收到回复:“在陪万倩产检。月底回。”
墨染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月底……那就月底吧。反正张意明那破公司一时半会儿也搬不走,再等等也不会跑。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忽然想起张意明那句“月租六千,比写字楼划算多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得,又一个被生活逼成精算师的主儿。
接下来,就只能等他哥回来拆盲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