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稠密如墨,冰冷如渊。
缝隙闭合的刹那,外界的一切喧嚣——祝炎的怒吼、庚金禁制的锐鸣、岩石崩裂的轰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抹去,只剩下绝对的寂静和失重般的坠落感。
向之礼只觉眼前一黑,身体被夜璃拽着,仿佛坠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滑道。
周围是光滑冰冷的石壁,触感非金非玉,隐隐有细微的符文纹路掠过指尖。
风声在耳畔呼啸,却并不剧烈,仿佛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举着他们,减缓下坠之势。
夜璃的手依旧抓着他的手臂,冰寒的力量持续涌入,稳住了他体内那濒临崩溃的平衡,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让他因重伤而燥热的身体稍稍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次呼吸,也许有盏茶时分。
脚下猛地一震,触到了实地。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漆黑一片,反而有朦胧的、柔和的金色光芒从前方透来,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墙壁、头顶穹顶、脚下地面,皆是由一种温润的淡金色玉石铺就,玉质内里仿佛有细微的金色光点在缓缓流转,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地底的黑暗与寒意。
甬道高约三丈,宽可并行数辆马车,笔直向前延伸,尽头隐没在光芒深处。
空气清新,没有丝毫地底的浑浊与霉味,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与金属混合的奇异气息。
更让向之礼心惊的是,此地空气中游离的金气,精纯、温顺、活泼,远非外界赤岩荒原上那种狂暴锋锐可比,甚至比那石室中的“地脉金髓”还要纯净几分,而且……隐隐与他体内新融合的金髓本源,以及手中的“庚金之精”碎片,产生着一种水乳交融般的亲切共鸣。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丝丝缕缕精纯温和的金灵之气渗入体内,自发地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躯,修复速度竟比在外面快上数倍不止!
“这是……何处?”
向之礼稳住身形,松开夜璃的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甬道墙壁上隐约可见古朴玄奥的云纹和星辰图案,风格与“火炼坟”遗迹中的有些类似,但更加完整、恢弘。
夜璃此刻的状态也不佳。
强行催动“冰狱刹那”和后来开启缝隙的秘法,显然消耗巨大。
她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冰蓝鳞甲上的光泽也黯淡了些许,呼吸略显急促。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闭目感应了片刻,才缓缓道:“如果所料不差,此地应是金焱谷当年真正的‘炼心道’入口之一,也是通往其核心传承之地的密道。外围的鹰嘴孤峰,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门户和禁制节点。”
“金焱谷核心传承之地?”
向之礼心头一震。
金焱谷,上古炼器大宗,其核心传承何其珍贵?
夜璃竟带他直接来到了这里?
“不必惊讶。”
夜璃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道,“‘庚金之精’碎片是开启此地的‘钥匙’之一。你体内融合的金髓本源,也是通行凭证。我不过是以冰狱秘法,强行激发了禁制共鸣,将我们传送至最近的入口。否则,单凭那碎片,没有正确的法诀和路径,贸然触碰禁制只会被庚金之气绞杀。”
她顿了顿,看向甬道深处:“此地应是安全的,外围禁制已被触发且处于活跃状态,祝炎短时间内难以突破。但此地本身……也未必全然无害。金焱谷的核心传承,绝非轻易可得。”
向之礼点头表示明白。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越是珍贵的机缘,往往伴随着越大的风险与考验。
“你的伤势如何?”
夜璃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平淡,但向之礼似乎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关切?
“暂时无碍,多亏殿下援手和此地环境。”
向之礼如实道。
在此地精纯金气的滋养下,他体内脆弱的平衡正在缓慢稳固,道种裂痕虽未愈合,但已不再恶化,经脉也在金气浸润下缓慢修复。
只是战力恢复不到两成,且体内力量依旧混乱。
“先离开这条甬道,寻一处相对隐蔽之地,你需要时间调息稳固。”
夜璃道,率先朝着甬道深处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但向之礼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也在悄然调整恢复。
两人沿着淡金色的玉石甬道前行。
甬道极长,两侧除了云纹星图,并无其他装饰或岔路,安静得只剩下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空气中那精纯的金气越来越浓郁,让人如同置身于温暖的金属海洋。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高约五丈的暗金色大门。
门上无环无扣,光滑如镜,只在中线位置,有一处拳头大小、凹陷下去的复杂纹章,纹章中心,正好是一个与向之礼手中“庚金之精”碎片形状轮廓完全吻合的凹槽。
“看来,钥匙要用在这里。”
向之礼看向夜璃。
夜璃微微颔首:“注入你的金髓本源气息,配合碎片嵌入。小心,可能会有考验。”
向之礼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左手握住“庚金之精”碎片,右手并指,指尖凝聚起一丝融合了金髓本源和“锐金不灭”真意的独特气息,轻轻点向碎片,同时将其缓缓按向门上的凹槽。
就在碎片与凹槽完全契合的刹那——
“嗡!”
整扇暗金大门骤然亮起!
门上的复杂纹章如同活了过来,层层流转,散发出浩瀚而古老的气息!
一股无形的、精纯却带着审视意味的神念波动,从门上弥漫开来,扫过向之礼全身,重点在他丹田道种、经脉中流转的金髓本源气息,以及那新生的“锐金不灭”真意上停留。
没有攻击,没有压迫,只有一种仿佛跨越万古时光的、冷静而挑剔的“打量”。
向之礼屏息凝神,任由那股神念探查,同时竭力将自身对“金”之道的理解、那份历经磨难的不屈道心,透过金髓本源气息隐隐展现出来。
片刻后,神念波动缓缓退去。
“咔哒……轰隆隆……”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暗金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宝库或传承大殿,而是一个更加广阔、更加令人震撼的环形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穹窿,直径超过千丈,高亦有数百丈。
穹顶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浩瀚的、由无数细密金色光点构成的“星空”,那些光点缓缓旋转、明灭,如同真正的周天星辰,洒下柔和而璀璨的星辉金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穹窿中央,并非平地,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圆形深渊,深渊边缘由一圈晶莹剔透的淡金色玉石栏杆围起。
深渊之中,并非黑暗,而是翻涌着浓郁如液态、呈现出瑰丽金红色的……火焰?
不,不是纯粹的火焰,那更像是高度凝聚、液化的金火精华!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淌、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与热量,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在深渊之内,没有丝毫外泄。
而在环形空间的四周岩壁上,开凿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洞府、平台、廊道。
许多洞府门口还残留着古朴的匾额、对联,平台上摆放着早已失去灵光的丹炉、锻造台、巨大的冷却池等器具。
一些廊道连接着不同的平台,甚至能看到类似栈道般的结构,横跨部分深渊上空。
整个空间,俨然是一个规模宏大、设施完备的古代超大型炼器工坊!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正对着大门入口的、环形岩壁的最高处,有一处最为宏伟的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暗金色金属铸造的巍峨殿宇。
殿宇风格古朴厚重,殿门紧闭,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匾额,以古老的金文铭刻着三个大字——虽然不认识,但神念触及,其意自明:
“金焱殿”。
这里,才是金焱谷当年真正的核心炼器之地,传承中枢!
“好一处洞天福地……”
向之礼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上古宗门的底蕴,果然非比寻常。
即便历经灾变万年,此地的格局与残留的气势,依旧令人心折。
夜璃的目光也在这恢弘的空间中流连,湛蓝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之色,随即恢复清冷:“深渊中的是‘金焱地脉核心’,当年金焱谷炼制重宝、培养核心弟子的根本所在。此地金火之气精纯温和且源源不绝,对你疗伤和修行乃是绝佳之所。但切忌靠近深渊边缘,那里禁制重重,且有地脉核心自行防护。”
她指向左侧岩壁中段,一处离地约三十丈、有栈道相连、洞口较为隐蔽的洞府:“去那里。相对独立,视野开阔,且栈道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我需要去另一处地方探查一些事情。你在此调息,莫要乱走,尤其不要试图进入‘金焱殿’或触碰那些明显完好的禁制。”
“殿下要去何处?”
向之礼问道。
此地虽看似平静,但毕竟是上古遗迹,难保没有其他危险。
夜璃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道:“寻一条出路,以及……验证一些关于当年灾变的猜测。放心,我对此地了解比你多,自有分寸。短则半日,长则一日,我会返回。若遇危险,可捏碎我之前给你的那枚鳞片,我会尽力赶来。”
说完,她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淡蓝流光,沿着岩壁上的一条宽敞廊道,朝着环形空间的另一侧,那似乎通往更深处的幽暗通道掠去,很快消失在星辉与阴影交织的远处。
向之礼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疑虑未消,但也知夜璃行事自有主张,且此刻自己急需疗伤恢复。
他按照夜璃所指,沿着岩壁上开凿出的石阶和栈道,小心翼翼地向那处洞府走去。
栈道古老,但异常坚固,栏杆上的雕花早已模糊。
沿途经过一些其他洞府和平台,能看到内部残留的器具和些许生活痕迹,甚至有一两具早已化作尘埃、仅余暗金色骨骼的骸骨,保持着盘坐或伏案的姿势,静谧而悲凉。
来到那处洞府前。
洞口有简易的石门,早已损坏,半掩着。
内部空间不小,约有十丈见方,石床、石桌、石凳俱全,甚至角落还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小型灵泉眼和引水槽。
洞壁上镶嵌着几颗硕大的、散发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将洞内照得通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府内侧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极其复杂精微的炼器图谱与符文解析,旁边还有大量细密的古文字注解,显然此地曾是一位金焱谷高阶炼器师的居所兼工作间。
向之礼仔细检查了洞府内外,确认没有残留的危险禁制或异常气息,这才稍松口气。
他将损坏的石门尽量掩好,又在洞口布下几道简易的预警和防护禁制——虽然在此地可能效果有限,但求心安。
做完这些,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走到石床边,盘膝坐下。
终于,有了一丝相对安全、安静且能量充沛的环境。
他取出所剩无几的疗伤丹药服下,又将“庚金之精”碎片握在掌心,开始全力运转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力量,引导着洞府内、乃至整个空间那精纯温和、源源不绝的金火灵气,汇入己身。
如同久旱的沙漠迎来了甘霖。
精纯的金火灵气无需过多炼化,便自发地融入他的经脉,滋养着破损之处,汇入丹田,温润着那道种裂痕。
手中“庚金之精”碎片也持续传来温润厚重的本源之气,与他体内的金髓本源相互呼应,共同稳定着那脆弱的平衡,并推动着对新融合力量的进一步消化与掌控。
《太乙金章》锤炼的不灭道心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让他能忍受修复过程中的种种不适与痛楚,保持心神清明,引导能量精准修复最紧要的伤处。
时间,在这寂静而古老的地底空间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向之礼完全沉浸在疗伤与恢复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伤势正在以远超外界的速度好转。
经脉在精纯金气和新本源的双重滋养下,不仅迅速修复,而且变得更加宽阔坚韧,隐隐带有暗金色的光泽。
丹田道种的裂痕也在缓慢弥合,表面的火焰纹路重新亮起,且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深邃。
更重要的是,他对体内那股新融合的力量——“锐金星火”道韵、金髓本源、《吞噬星金》天赋以及“庚金之精”碎片气息的混合物——掌控正在逐渐加深。
它们不再彼此冲突、勉强平衡,而是开始真正地交融、互补,形成一种全新的、更加稳定强大的本源之力雏形。
这股力量兼具金的锋锐坚固、火的炽烈升华、吞噬的转化包容,以及一种历经岁月打磨的厚重底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有大半日。
向之礼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气息中隐现金红之色,在洞府内凝而不散许久。
他睁开双眼,眸底深处金红光芒一闪而逝,恢复清明。
伤势虽未痊愈,但已稳定下来,恢复了约莫四成战力,体内新本源之力也初步稳固。
更重要的是,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虚弱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而后立、根基更厚的扎实感。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传来一阵舒畅的噼啪声。
走到洞口,透过石门的缝隙望向外面那恢弘而寂静的环形空间。
星辉依旧,金焱地脉核心依旧缓缓翻涌,一切都仿佛亘古未变。
夜璃尚未归来。
向之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岩壁最高处,那座紧闭的“金焱殿”。
金焱谷真正的核心传承,就在那里。
夜璃的警告犹在耳边。
但他心中的好奇与对力量的渴望,如同悄然生长的藤蔓。
他走到洞府内侧,看向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炼器图谱与古文字注解。
虽然大多晦涩难懂,但结合《星炼宝鉴》的一些基础和他对金火之气的理解,倒也能勉强看懂一小部分。
那似乎是关于某种名为“星核金炎”的顶级灵火的培养、控制与运用法门,以及几种以金火为核心的高级炼器手法。
仅仅是这冰山一角,已让他受益匪浅,对金火之道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此地,果然是宝地。”
向之礼喃喃道。
若能在此安心修炼参悟一段时间,必能实力大进。
然而,他也知道这是奢望。
外面追兵未退,同伴生死未卜,夜璃去向不明,此地本身也未必真的安全。
正思忖间,他忽然心有所感,目光落在那石床床头靠墙的缝隙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刚才他疗伤时散发出的新本源之力气息的浸润下,隐隐有微光透出?
他走过去,伸手在缝隙中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扁平物体。
小心取出,发现是一块巴掌大小、薄如蝉翼、通体暗金、却又近乎透明的奇异玉板。
玉板入手温凉,正面刻画着一幅极其复杂玄奥的图案:中央是一团缓缓旋转的金红火焰,火焰周围,环绕着九枚形态各异、仿佛星辰又似符印的暗金色光点,光点之间以极其细微的金色丝线连接,构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图案边缘,还有无数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古老符文流转。
向之礼的神识刚一触及玉板,一股浩瀚的信息流便涌入识海!
并非功法传承,而是一幅……地图?
或者说,是这处“金焱洞天”的完整结构图与部分核心禁制的操控枢纽示意图!
其中清晰地标注了“金焱殿”的入口、内部大致布局、几处关键禁制节点,以及……一条隐蔽的、似乎通往地脉更深处的备用逃生通道!
信息中还夹杂着一段残破的意念留言,充满疲惫与不甘:
“……地火将倾,金焱逆乱,谷主令吾等携‘金焱衍道图’与部分传承,入‘心炼道’暂避,以待天时……然‘衍道图’中枢缺失,‘庚金之精’未归,禁制不全,逃生之路亦被地火阻断……吾寿元将尽,留图于此,盼后来有缘者,若能补全中枢,或可重开生路,延续金焱一脉……”
金焱衍道图!
逃生通道!
向之礼心脏狂跳!
这玉板,竟然是控制这处洞天部分禁制、甚至可能开启逃生之路的关键!
而补全中枢的关键,恐怕就是自己手中的“庚金之精”碎片,以及……自己体内融合的金髓本源?
夜璃知道这个吗?
她匆匆离去,是否也与寻找出路或这“衍道图”有关?
他紧握玉板,目光再次投向那高处的“金焱殿”,又看了看手中温凉的“庚金之精”碎片。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或许……在夜璃返回之前,自己可以尝试凭借这“衍道图”,先去那“金焱殿”外围探查一番?
至少,弄清楚那逃生通道的实际情况?
风险极大,但机遇同样诱人。
就在他心中天人交战之际,洞府外,环形空间那永恒的星辉光芒,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极其隐晦、却让向之礼体内新本源之力骤然悸动的奇异波动,从“金焱殿”的方向,隐隐传来。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殿堂,因“钥匙”的到来和“衍道图”的复苏,开始有了些许……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