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鹰嘴岩的缝隙,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切割出几道狭长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与荒原特有的土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远处飘来的焦糊味。
向之礼是被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处不在的刺痛唤醒的。
意识如同沉在冰水底部的顽石,艰难地一点点上浮。
眼皮重逾千斤,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嶙峋的岩石轮廓。
身下冰冷的触感和湿透的衣物提醒着他此时的狼狈。
剧痛随之席卷而来,从四肢百骸、经脉窍穴、乃至神魂深处。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冲击,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伤处。
体内那股新形成的脆弱平衡力量仍在极其缓慢地流转,勉强维系着生机不至断绝,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伤势的严重程度。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和肌肉撕裂般的无力感。
以他现在的状态,莫说战斗,就连起身都异常艰难。
但至少……还活着。
而且,似乎暂时安全。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扫视周围。
依旧在鹰嘴孤峰下的背风凹地。
昨夜昏迷前布下的几个简陋预警禁制完好无损,没有触发过的迹象。
地面上,除了自己躺卧的痕迹和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并无其他。
然而,鼻尖却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此地的幽冷香气。
目光落在身侧不远处的一块平坦岩石上,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小巧的冰蓝色玉瓶,瓶身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内部有乳白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旁边,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散发着淡淡谷物香气的干粮。
是夜璃。
她来过,留下了东西,又离开了。
向之礼心中微微一定。
夜璃能脱身抵达此处并留下补给,说明她状态尚可,且暂时没有完全抛弃他们这支临时队伍。
但她也选择了独自离开,显然有她的考量,或许是不愿与星塔众人过多牵扯,或许是另有要事。
没有时间细想。
当务之急是恢复行动力。
他用尽力气,缓慢地挪动身体,一点点蹭到那块岩石旁,艰难地伸手取过冰蓝玉瓶。
入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之感。
拔开同样由冰晶雕琢的瓶塞,一股精纯柔和、带着淡淡馨香的药气扑面而来,吸入一口,都感觉胸腹间的灼痛减轻了一丝。
“玉髓冰莲露?”
向之礼认出此物。
这是一种古魔皇族秘传的疗伤圣药,以万年冰髓和雪域玉莲为主材炼制,对稳定伤势、滋养经脉、平复神魂有奇效,尤其擅长化解火毒与镇压内患。
此物珍贵,即便在古魔皇族内也非寻常子弟可得。
夜璃竟舍得留下这么一瓶……
他不再犹豫,小心地倒出几滴乳白色露液入口。
露液入喉,并未立刻化作热流,反而如同一股清冽甘泉,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股因强行引动金火逆冲而残留的燥热、刺痛、经脉撕裂感,如同被温柔的手掌抚过,迅速得到安抚和滋润。
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力量仿佛得到了最优质的润滑和支撑,流转得稍微顺畅了一丝,对新融合的金髓本源的炼化吸收也加快了一分。
更妙的是,这玉露中蕴含的冰髓之力,与他右臂“阳炎封印”隐隐呼应,让那封印更加稳固,躁动的蚀力核心也沉寂下去。
向之礼精神微振,又服下那小块干粮。
干粮不知是何物制成,入腹后迅速化为一股温和的热流,补充着近乎枯竭的体力。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起,开始全力引导玉露药力和干粮带来的能量,配合体内脆弱的平衡力量,专注于修复最紧要的伤势——稳定道种裂痕,疏通主要经脉,平复内腑震荡。
时间在专注的疗伤中缓缓流逝。
日头渐高,荒原的温度开始回升。
鹰嘴孤峰下这片凹地相对隐蔽,且位于背风处,暂时没有荒兽或其他东西打扰。
约莫两个时辰后,向之礼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灰气的浊息,睁开了眼睛。
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萎靡,但眼中的疲惫和涣散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坚韧。
伤势远未痊愈,体内平衡依旧脆弱,战力十不存一。
但至少,行动已无大碍,不再有立刻崩溃之虞。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换上一套从储物袋中取出的备用粗布衣衫,将破烂染血的原衣毁去。
又取出清水简单清洗了脸上的血污,整个人看起来才不那么骇人。
接下来,是等待,或者……探查。
约定的汇合时间是昨日分散后两个时辰,但显然,在那种情况下,很难准时。
其他人是否还活着?
能否找到这里?
向之礼没有盲目外出寻找。
以他现在的状态,贸然进入危机四伏的荒原,无异于送死。
他选择相信同伴的能力和运气,也相信夜璃既然留下补给,或许对其他人的情况也有所了解或安排。
他再次检查了周围的预警禁制,并稍作加固。
然后选了一处既能观察凹地入口、又能被岩影遮蔽的位置,盘膝坐下,一边继续缓慢调息,一边耐心等待。
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日头偏西时,凹地入口处的乱石堆后,传来了极其轻微、带着明显警惕的窸窣声。
向之礼立刻警觉,收敛气息,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片刻后,一道身影极其谨慎地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灰头土脸,衣衫破损,眼神中充满疲惫与警惕,正是林枫。
他看到凹地中盘坐的向之礼,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几乎要叫出声来,又连忙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身后,才快步踉跄着奔了过来。
“向……向师兄!你还活着!太好了!”
林枫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显然这一日一夜的经历让他这个修为最低、经验最浅的年轻人承受了巨大压力。
“林师弟,慢慢说。”
向之礼扶住几乎要瘫倒的林枫,渡过去一丝微弱的温和气息帮他稳定心神,“其他人呢?你可有遇到?”
林枫喘息片刻,才断断续续道:“我……我按照夜璃前辈指的方向,躲进了一片特别密集的矮石林……里面岔路很多,我胡乱钻,后来听到远处有爆炸和打斗声,吓得不敢动……躲了不知道多久,才敢慢慢往外摸……一路上没遇到赵师叔他们,也没遇到古魔……直到看见这座鹰嘴峰,才找过来……”
看来林枫是运气好,选择了相对安全且不易被追踪的路线,又躲藏及时,才侥幸逃脱。
“没事了,先休息。”
向之礼让他坐下,又分给他一点清水和肉干。
林枫感激地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暗。
这一次,来的动静稍大一些。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痛哼,蛮骨那魁梧却狼狈的身影出现在凹地入口。
他半边身子缠着染血的布条,脸色蜡黄,巨斧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他奶奶的……这鬼地方……”
蛮骨看到向之礼和林枫,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蛮骨师兄!”
林枫连忙上前搀扶。
向之礼也起身查看。
蛮骨的伤势比看起来更重,腰间伤口重新崩裂感染,失血过多,体内还有一股暴烈的火毒在肆虐,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战。
向之礼取出夜璃所留玉髓冰莲露,又倒出几滴喂给蛮骨,并以自身那脆弱的平衡力量引导药力,助他压制火毒,稳定伤势。
蛮骨服下玉露,脸色稍缓,瓮声道:“俺碰上了那个使鞭的瘦子,追得紧……不得已回头拼了一记,挨了他一鞭,也砸断了他一条胳膊……后来仗着地形复杂才甩掉……绕了老大一圈……”
看来蛮骨遭遇了“毒鞭”阴鸷,经历了一场凶险的搏杀。
夜色完全降临前,赵千也带着石嶙,艰难地抵达了汇合点。
赵千的情况比蛮骨稍好,但也是气息虚弱,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左臂软软垂下,似乎骨骼出了问题。
石嶙则依旧昏迷,被赵千用布带绑在背上,气息微弱但平稳,显然赵千一路护持得极其辛苦。
“赵师兄!”
向之礼和林枫连忙上前接应。
赵千看到众人,尤其是向之礼和蛮骨都还活着,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好……都好……”
他将石嶙小心放下,自己也几乎脱力坐倒。
向之礼再次动用宝贵的玉髓冰莲露,为赵千和石嶙疗伤。
玉露只剩下小半瓶,但效果显着,赵千的手臂得以正骨固定,内息也平稳下来。
石嶙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众人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向之礼谨慎地选在最内侧岩缝中生火,并用岩石遮挡火光),分享着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清水,交换着分散后的经历。
金浩、木辰和柳莺尚未抵达,风影和夜璃更是杳无音信。
“金师弟心思缜密,木辰师弟韧性十足,柳师妹……吉人自有天相。”
赵千声音低沉,既是安慰众人,也是安慰自己,“至于风影道友和夜璃殿下……她们实力高强,应能自保。”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心中都蒙着一层阴影。
在这片步步杀机的荒原上,分散逃亡,生死难料。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前往赤铜堡。”
向之礼打破了沉默,“在此每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焚天战团绝不会善罢甘休,岩柱林的动静也可能引来其他未知存在。”
“可金师弟他们……”
林枫担忧道。
“留下记号。”
向之礼道,“若他们还活着,看到记号,会知道我们前往赤铜堡的方向。若我们在此久等,一旦追兵或危险来临,所有人都可能陷在这里。”
这是残酷却现实的选择。
赵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计议已定,众人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整疗伤。
向之礼将剩下的玉髓冰莲露分给伤势最重的蛮骨和石嶙,自己则依靠那铁灰色薄片和缓慢运转的平衡力量继续恢复。
夜色深沉,篝火噼啪。
鹰嘴孤峰下,这支残破的队伍,如同风暴过后勉强聚集的几片落叶,在寒冷与伤痛中,汲取着微弱的温暖,积蓄着再次上路的力量。
前路依然漫长凶险,赤铜堡仍在数百里外。
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最紧迫的追杀,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而这喘息,是用鲜血、伤痛和未知的牺牲换来的。
向之礼握紧手中的铁灰色薄片,望向东北方向无边的黑暗。
金浩、木辰、柳莺、风影……你们,一定要活着啊。
还有夜璃……你此刻,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