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和元年二月,御京城的风褪去了冬日的凛冽,渐渐染上了几分春日的温润。
自将白念从建安城接回宫中,册封为宁王之后,整座皇宫的氛围都悄然变了模样,而最明显的变化,莫过于当今圣上白洛恒的身心状态。
曾几何时,他被过往的罪孽与愧疚日夜折磨,每到深夜,必被噩梦缠身,梦中尽是楚凝安绝望的泪眼,还有那些因他的猜忌与狠戾而逝去的亡魂。
梦魇缠身之际,他时常在深夜骤然惊醒,浑身冷汗,甚至会陷入无端的癫狂,对着空寂的宫殿嘶吼,怒斥过往的荒唐,内侍宫人们每每见状,皆是心惊胆战,却又无计可施。
可自从白念入宫,认祖归宗,被赐姓封王之后,那些缠了他数月的噩梦,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夜里安寝,再无凄厉的梦魇惊扰,他能一觉睡到天明,晨起时眉宇间的疲惫与戾气也淡了大半,连平日里偶发的癫狂之态,也再也未曾出现过。
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这是宁王殿下归来,唤醒了陛下心底的温情,才让帝王卸下了半生的枷锁。
白洛恒自己也清楚,并非是鬼神之力……
这日清晨,白洛恒晨起用过早膳,看着窗外抽芽的柳枝,听着宫墙外传来的隐约鸟鸣,心头忽然生出几分闲适,许久未曾这般心绪平和。
他抬手拂去龙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头对身旁随侍多年的怜月说道:“许久没去东宫瞧瞧太子了,今日无事,陪朕走一趟。”
怜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连忙躬身应下,温声吩咐内侍备好御驾,却被白洛恒抬手制止:“不必铺张,轻车简从,步行过去便好。”
如今的他,早已没了早年那般讲究排场的心思,只愿寻一份平淡的安稳。
一路沿着宫道缓缓前行,宫道两旁的花木初绽新芽,暖风拂面,少了帝王出行的肃穆森严,多了几分寻常老者的悠然。
不多时,便抵达了东宫门前,守宫的内侍见陛下亲临,连忙跪地行礼,正要通传,却被白洛恒摆手拦下,径直迈步走进了东宫大院。
东宫内,一派温馨祥和之景。
大殿外的走廊下,太子妃刘静正端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本启蒙读物,柔声教导着身旁的一双儿女。
皇长孙女白糖不过五岁,梳着双丫髻,穿着粉雕玉琢的襦裙,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旁,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听讲;皇长孙白盈年仅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也乖乖挨着姐姐,时不时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上几句,稚嫩的嗓音在庭院中回荡,格外动听。
不远处的石桌旁,太子白诚正侧身坐着,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的王侧妃身上。
王侧妃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白安才满六个月,正闭着眼睛安睡,小脸蛋粉嫩红润,呼吸均匀。
白诚看着怀中幼子,眉眼间满是初为人父的温柔与慈爱,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生怕惊扰了这份安稳。
忽闻院门口传来动静,内侍低声通传“陛下驾到”。
白诚与太子妃刘静皆是一惊,连忙起身,王侧妃也小心翼翼地抱紧怀中的白安,众人连忙整理衣衫,快步上前跪地行礼。
“儿臣(臣妇)不知父皇驾临,迎接来迟,望父皇恕罪。”
白诚带头叩首,语气满是恭敬与惶恐,生怕自己疏于礼数,触怒了父皇。
白洛恒看着眼前跪地的一众儿孙,脸上没有了往日帝王的威严冰冷,反倒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连忙抬手虚扶,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亲和:“都起来吧,不过是朕闲来无事,过来瞧瞧,何来恕罪之说,这些虚礼,都免了。”
众人闻言,这才纷纷起身,垂首立在一旁,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
白洛恒的目光率先落在了蹦蹦跳跳的白糖与白盈身上,两个孩子自幼便得白洛恒疼爱,平日里也常被接入宫中玩耍,见了祖父,哪里还有半分拘谨,瞬间挣脱了太子妃的手,迈着小短腿,兴奋地朝着白洛恒扑了过来。
“爷爷!”
“祖父!”
白糖一把抱住白洛恒的腿,仰着小脸,甜甜地喊着。
白盈则凑到他身前,伸手拽着他的龙袍衣角,小脸上满是依赖。
白洛恒俯身,伸出略显苍老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捏了捏两个孩子粉嫩的脸颊,指尖触到孩童柔软的肌肤,心底的柔软被瞬间填满,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真切。
“乖,都乖,近日在东宫,可有好好读书,好好听你们母亲的话?”
“回爷爷,孙女每日都跟着母亲读书识字,不敢偷懒。”白糖口齿清晰地回道,小模样十分乖巧。
白盈也连忙点头,奶声奶气地补充:“孙儿也听话,还会照顾弟弟。”
白洛恒听得心头大悦,连连点头,又逗弄了两个孩子几句,才转身朝着王侧妃走去。
王侧妃见状,连忙抱着怀中的白安,微微屈膝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白洛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襁褓中熟睡的婴孩身上,看着那小小的眉眼,与白诚有几分相似,又带着几分白家血脉的温润,语气放缓,轻声问道:“安儿如今,可是满五个月了?”
不等王侧妃开口,一旁的白盈早已兴奋地跑到白洛恒身边,再次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大声说道:“爷爷记错啦,弟弟已经五个月零三天了,前日乳母还说,弟弟会踢小脚丫了呢!”
白洛恒被小孙子的童言童语逗得笑出声,伸手摸了摸白盈的头,笑着摇了摇头:“是爷爷老了,记不清日子了,还是盈儿细心。”
看着襁褓中安稳熟睡的白安,看着眼前儿孙绕膝的和睦景象,他心中涌起满满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