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个小时,陆陆续续来了三拨陪酒小姐,有的端着果盘,有的拎着酒瓶,有的什么都没拿,就扭着腰走过来问:
“先生要不要人陪”。
不出意外,全被高明给打发走了。他打发人的方式还不带重样的——第一拨他说“我们在等人”,第二拨他说“我朋友身体不舒服”,第三拨他干脆把脸一沉,指了指墙上贴的“禁止强行推销”的告示牌,那小姐看了一眼告示牌,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识趣地走了。
王东程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长腿姑娘从面前经过又离开,那表情像是被人从手里抢了钱一样,望眼欲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闷头喝饮料。
就在四个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人终于出现了。
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背景音乐也从爵士乐切换成了一段节奏感极强的电子舞曲,鼓点密集得像是在敲一面战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同一个方向转了过去——大厅正中央那座圆形的升降舞台上,灯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点,一个年轻男人在几名黑衣工作人员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亮面西装,衬衫领口敞着三颗扣子,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叠戴着好几块不同款式的名表,头发染成了深棕色,梳得油光锃亮。
他走路带风,下巴微微扬着,像是这座场子里的王。
全场安静了一拍。然后他接过旁边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台下那些仰着脸看他的客人,嘴角一咧,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
“今晚全场的消费,由我马公子买单!大家尽情地嗨皮!”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大厅里像是被人点着了一颗炸弹。欢呼声、口哨声、尖叫声从各个角落同时炸开,有人举起酒杯朝他致意,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拉着身边的同伴又蹦又跳。
马帅把话筒随手扔给旁边的人,在那些黑衣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转身朝走廊深处的电梯走去,准备上顶层的总统套房。
李明阳坐在卡座里,身体往前倾了倾,端着饮料杯的手没有动,嘴唇几乎没怎么张,声音压得很低:
“林娅,人确定了吗?”
耳朵里的微型耳麦传来林娅清晰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响:
“确定了。这人就是马帅,马科的儿子。面部比对通过,监控画面里他的左侧眉骨上方有一道浅疤,和马帅两年前的入狱照片完全吻合。”
“有抓捕的可能性吗?”李明阳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林娅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调取更多画面进行判断,然后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没有。我调了顶层套房楼层的监控画面,走廊里站了十二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电梯口四个,套房门口六个,还有两个在消防通道里来回巡逻。这还不包括KtV里面本身的安保人员。”
“想要在这里对他实施抓捕,除非动用市公安局或者军分区的力量,否则单凭我们这几个人绝无可能。但市公安局那边肯定有内线,只要我们这边打电话通知警方,马帅第一时间就能收到消息跑路。”
“既然这样,就只能寻求军分区帮助了。”李明阳说。
“但这毕竟属于地方事务。”
林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顾虑。
“军分区如果插手的话,会不会造成军地矛盾?”
“你的顾虑是对的。”
李明阳先是肯定了她一句,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在卡座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坐在他旁边的王东程瞥见了,后脊梁莫名地凉了一下。
“但如果——督导组组长在这里被挟持了呢?”
耳麦里安静了一拍。林娅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没跟上他思路的错愕:
“啊?”
李明阳没有给她追问的时间,直接往下说:
“给我盯紧马帅。今晚绝对不能让他从我们眼睛底下消失。”
“收到。”林娅应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没消化的震惊。
李明阳侧过头来,看着方小军和高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军,高明,你两个出去一趟。找两个军分区的战士,穿便衣进来,把你俩的会员卡给他们。告诉他们,直接带枪进来,进来之后装成恐怖分子——劫持我。”
高明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他跟了李明阳的时间最长,几乎是在李明阳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反应过来了:
“书记这是想把事情闹大,然后不知不觉地把马帅带走。”
“没错。”
李明阳点了点头。
“浑水摸鱼。这样既可以扰乱外面那些盯着我们的人,又可以给公安局那边施压——督导组组长在榆阳被人‘劫持’了,市公安局再想装聋作哑就装不下去了。他们必须出警,必须到现场来。等他们来的时候,马帅已经被我们带走了。”
“知道了,我们马上去办。”高明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另外。”李明阳又叫住了他。
“通知启林他们,让他们和军分区的战士们把出入口给我堵死。然后同步打电话给市公安局和军分区,就说我被劫持了。记住——表演一定要真。”
“明白。”高明和方小军同时起身,快步朝大门方向走去。
李明阳等他们走远了,才转过头来看着王东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明天早上的例会:
“东程,待会儿乱起来之后,你配合秦耀他们,给我悄悄把马帅带走。记住,一定要在市公安局的人赶来之前带走。林娅会给你们提供路线支持。至于那些保镖——只要敢反抗,就地解决。”
“啧啧。”
王东程搓了搓手,脸上那表情像是小时候过年被允许放鞭炮一样兴奋。
“这听起来就很刺激。放心吧组长,保证完成任务。”
李明阳没有再看他,目光穿过卡座前方那些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灯光,落在舞池中央那些疯狂扭动的人群上。
电子舞曲的鼓点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镭射灯把红红绿绿的光斑打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整个大厅像是一锅被烧开了的沸水。
他端起饮料又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王东程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场戏,可要热闹一点。要不然,可就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