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明从走廊拐角转出来的时候,脚步懒散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一抬头,看见李明阳倚在办公室门框边,双臂抱胸,姿态难得的松弛,当即脚步一顿,眉毛高高挑起,脸上浮现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哟呵,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几步走近,上下打量着李明阳,语气里全是揶揄,你李大书记居然会在门口等我?这待遇我可担待不起,回头别让纪委的同志以为我犯什么错误了。
李明阳被他逗得嘴角一弯,侧身让出门口:也就只有你才有这个待遇了,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李明阳顺手把门带上,指了指沙发示意赵宇明坐,自己则走到对面的单人椅上落座。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李明阳看着对面翘起二郎腿、东张西望的赵宇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这个男人昨天刚向省委递了调离申请,把自己从这条政治轨道上主动推开,今天却还能嬉皮笑脸地坐在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张了张嘴,斟酌了几秒,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宁书记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向省委递交了辞职调离申请。
赵宇明正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盘薄荷糖,闻言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拈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有啥大不了的。他把糖在嘴里拨到一边,偏过头去看墙上挂着的杜鹃市规划图,不肯正眼瞧李明阳,和你一起共事挺烦的,你这人脸皮太厚,办事又较真,跟你开个会都得提前吃两粒降压药。我还是离你远一点,省得少活几年。
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快,嘴角也努力扯出一个玩笑般的弧度,但李明阳看得真切——赵宇明说这话的时候,下颌的肌肉紧了一下,喉结也跟着滚了滚。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此刻正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压在那一层油滑的外壳下面。
李明阳胸口涌上一股热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嗓音微微发涩:谢谢。
赵宇明猛地转过头来,嘴里含着糖,脸颊鼓起一小块,瞪着眼睛看他:谢什么?他把糖咔嚓咬碎,声音忽然正经了许多,以后对我姐好一点就行了。别的,不用你谢。
空气安静了几秒。李明阳盯着赵宇明看了很久,目光从对方微微泛红的耳根扫到故作随意的坐姿,再到那只无意识抠着沙发扶手边缘的手指。良久,他忽然直起腰板,双手撑着膝盖坐正,脸上的温和神色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一副严肃到近乎冷硬的表情:我可以相信你吗?
赵宇明嘴里还含着半块碎糖,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搞得一愣:我靠,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神经?他往后一靠,重新翘起二郎腿,故意抖着脚尖,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我刚吃完降压药,经不起你吓。
李明阳却没有接他的玩笑。他缓缓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办公桌旁站定,腰背挺得笔直。他伸手整了整衬衫领口,目光沉静地落在赵宇明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赵宇明同志,现在我以中共黔南省省委常委、杜鹃市委书记的身份正式向你问话——他停顿了一拍,我可以相信你吗?
赵宇明嘴里的甜味还没散尽,看着李明阳这副架势,脸上的玩世不恭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放下翘着的腿,慢慢站起来,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双手垂在身侧,站出了一个标准的汇报姿势。他的目光迎着李明阳的视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我以我的党性保证,李书记,您可以相信我。
李明阳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下巴往沙发方向一抬:坐下说。
两人重新落座,这回中间隔着的茶几仿佛变成了正式会议桌。赵宇明往前倾着身子,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好奇地追问:什么事情搞得这么严肃?我跟你说,你再这样下去我真得考虑去看心理医生了,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板着脸的,精分现场啊。
李明阳没理会他的嘴贫,压低声音说道:明珠县玲珑镇目前正在进行着一项极其机密的研究项目,具体内容我无权透露,但级别很高。佐藤伊朗那帮人坚持要把投资落在玲珑镇,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近距离打探和窃取项目信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大长老亲自下了指示——一定要阻止樱花这次的投资,绝对不能让他们在玲珑镇建厂。这项任务的保密层级较高,按理说不该跟你透露,但眼下我身边能托付这件事的,只有你了。
赵宇明的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他拧着眉头想了想,低声问道:姚市长知道这事吗?
我想他是不清楚的。李明阳摇了摇头,他目前一门心思都扑在招商引资的政绩上,觉得十个亿砸下来就是天大的好事。何况这么核心的机密,佐藤伊朗可不会轻易跟一个市长交底,顶多给他画些大饼、塞些承诺。
赵宇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能做什么?你直说吧,别绕圈子。
李明阳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很简单。你去找立华同志,一定要在他面前表现出对我反对这次投资的强烈不满,越逼真越好。但同时,你得不动声色地向他点明玲珑镇不适合建厂的种种弊端——基础设施跟不上、配套产业为零、环境承载力有限——把这些客观理由摆出来。你要达到的效果只有一条:既要把他拉到你那条反对在玲珑镇建厂的阵营里,又要让他配合你去引导佐藤伊朗,把厂址改到别处去。你现在调离的事情还在保密当中,由你去做这件事最为合适,反正事成以后你拍拍屁股走人,我就可以来个啥都不知道,把锅往你身上背。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厂绝对不能建在玲珑镇,但投资资金——必须想办法留下来。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宇明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忍不住嗤了一声,满脸苦笑地往后一瘫:你这是给我安排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既要唱红脸又要唱白脸,既要把姚立华哄好了,又得把佐藤伊朗那头鬼子给安抚住,最后还得把钱揣进兜里——你这是把我当万金油使唤呢?最要命的是,你这样的安排对我的名声来说可不太友好。
李明阳笑了笑,眼角浮起几道细纹:就是因为困难我才找你,这说明我是充分相信你的能力的。你要是觉得委屈,等事成之后我一定向大长老给你请功,功勋章分你一半。
得了吧你。赵宇明摆了摆手,脸上那副苦涩的笑里倒是带了几分真切的无奈,你画的饼我可吃不下,从小到大你画的饼我加起来都能绕杜鹃市一圈了。我还是务实点,先把眼前这摊烂事儿给你理顺了再说。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扭头看着李明阳: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佐藤那帮人图谋不轨,何不干脆直接把这次投资一刀切拒绝了?省得我在这边装疯卖傻两头糊弄,多省事。
李明阳听了,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眼里透出几分狐狸般的狡黠。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嘿嘿,既然人家都把真金白银送到家门口了,哪有不收的道理?咱们杜鹃市的财政这两年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十个亿,就算打个对折,也够把明珠县那几个贫困乡镇的路和学校翻新一遍了。钱是干净的,我们留下钱,把狼挡在门外,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赵宇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摇头失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得,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李大书记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从前我姐说你闷葫芦一个,现在这嘴皮子,去菜市场跟大妈讨价还价都不带输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回头朝李明阳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等我消息吧。别催,催急了我就真撂挑子不干了。
说完他拉开门,步伐轻快地走进走廊,背影在门框里一闪便消失在拐角。李明阳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吐出一口长气。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线薄薄的日光,正落在办公桌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台红色保密电话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
赵宇明这条路铺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姚立华那边的反应了。而他真正要布的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