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杜鹃市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像是要落雨。李明阳七点刚过就到了办公室,外套还没来得及挂上衣架,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林小江正领着姚立华站在门口,后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微微敞开,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李明阳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换上笑容,把手里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市长怎么这么早,快进来坐。”他侧身将姚立华引到会客区的沙发上,自己也在对面落座,顺手拎起茶几上的电热水壶开始烧水,“一大早过来,是为了樱花投资的事吧?”
姚立华将文件袋搁在膝头,笑着点点头:“什么都瞒不住书记您。”他往前欠了欠身,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带着汇报工作时的诚恳语气,“昨晚我和佐藤先生又深谈了一次,事情有了些新变化,我觉得必须第一时间来跟您沟通。”
“哦?你具体说说。”李明阳把两只白瓷茶杯摆好,目光平和地落在姚立华脸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姚立华清了清嗓子,语速不快不慢,显然是打了一夜的腹稿:“佐藤先生昨晚明确表态,愿意把投资金额提上去。他原来说的三亿是底线,但昨晚松了口,说只要我们在玲珑镇建厂这件事上点头,他们可以投三亿,甚至十亿——视前期落地情况再追加。另外,他们还额外承诺,负责把玲珑镇那条主路改建成双向四车道的硬化路面,全线绿化、亮化一并到位。”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李明阳的面部轮廓,想从中捕捉一丝松动,但李明阳全程只是端着茶杯,微微颔首,表情像一潭静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姚立华只好继续说下去:“我个人的想法,这个条件诚意很足。玲珑镇目前基础设施薄弱,如果靠着这笔投资把路修起来、把厂建起来,周边老百姓的就业和收入都能拉高一截。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我认为咱们可以答应他们。”
李明阳放下茶杯,杯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他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着姚立华,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字一顿,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市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一件事——自古以来,我们和樱花那边的关系就摆在那里,彼此是世仇,谁也不想看到对方变好变强。那么三井财团作为樱花国内数一数二的财阀,为什么宁愿砸十个亿,非要选在玲珑镇那个交通不便、配套全无的地方建厂,而不愿意去条件最好的经济开发区?开发区的地是现成的,水电管网都铺好了,他们去了就能开工,成本更低、效率更高,他们图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给姚立华留出思考的空间,随即语气更缓了些,像是在和同僚推心置腹:“抛开这个疑点不谈,咱俩作为这座城市的主政者,屁股底下坐的是老百姓的饭碗,得对这座城市负责,更得对我们的长远规划负责。”
“你心里比我清楚,玲珑镇现在的体量,就像个十来岁的孩子,突然塞给他一副成年人的重担,他扛不住的。一个如此大规模的企业突然入驻,产业链、物流、环保、治安、公共服务,哪一样不是连锁反应?我见过太多地方,草率引进大企业,短期看是热闹了,Gdp蹭蹭往上走,附近老百姓为了赚快钱,地不种了、铺子开了、房子租了,可等到企业政策一变、生产线一搬,留下一地鸡毛——废弃的厂房、荒掉的田地、还不起贷款的小商户。昙花一现的例子太多了,这也是我始终不愿意松口的原因。”
姚立华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文件袋的边角,嘴唇抿了又抿。等李明阳说完,他沉默了好几秒,才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历史问题、长远规划,都是实打实的考量。但佐藤伊朗这回砸进去的诚意,我真不觉得是闹着玩的。三井财团的投资决策向来以稳健着称,他们若只是想圈地套利,没必要在玲珑镇那种地方铺这么大摊子。而且咱们可以在引进企业的同时,同步拉拢配套投资到玲珑镇,修路、建学校、盖医院,把短板一点点补起来,这些问题未必不能迎刃而解。”
李明阳看着姚立华眼中那抹执拗的光,知道再辩下去只会让两人都下不来台。他微微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自己膝盖,像是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你的想法我收到了,也有道理。这样吧,让我先静下来好好思考一晚上,把方方面面再掂量一遍。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行不行?”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姚立华也不好再纠缠。他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朝李明阳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那好,我等书记的消息。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说罢转身往外走,皮鞋在地板上踩出两记沉稳的声响。
李明阳起身送到门口,目送姚立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缓缓关上办公室的门。他站在门后静立了片刻,双手叉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窗外的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远处有一声闷雷滚过云层。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桌上的秘书通讯按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干脆:“小江,通知一下,让赵宇明副书记来我办公室一趟。”
松开按钮后,他转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脑海里那条此前只有模糊轮廓的规划路径,正在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大长老交给他的任务,赵宇明昨日的主动让位,姚立华今日的步步紧逼,以及佐藤伊朗那张始终藏在幕后的笑脸——所有这些线头,正在他脑子里慢慢拧成一股绳。他需要赵宇明,需要这个刚刚选择离开的“对手”兼“准内兄”,在他彻底离开杜鹃之前,帮他把最后一步棋落下去。
走廊里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李明阳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向门口,脸上那层疲惫的神色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平静而专注的神情,像一张绷紧的弓,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