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艾瑟兰恒星一如既往地照耀着它的星系,星桥航道稳定运行。
曜青舰队依旧在星海中追踪虫群的踪迹。好消息是确实有发现,坏消息是抓不着。
偶尔传回几条消息,说又跃迁到了哪个星系,又扫描了哪片空域,又扑空了。
虫群像幽灵一样,总在舰队抵达前消失,留下空旷的星域。
珊空那边,日子也在往前推。
而在已开化的宇宙社会层面,珊空文明就像一颗被投入池塘的新石子。最初的涟漪渐渐扩散,水面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止。
得益于公司标准合同的执行和银轨网络的接入,珊空文明的特产开始出现在更广阔的星际市场上。
那些艺术品、功效奇异的生物酶提取物以及一些珊空人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原理但确实有效的传统草药配方,在猎奇者和特定需求的买家那里,逐渐打开了销路。
甚至还有几款据说能延缓皮肤衰老的护肤品。
价格不算贵,质量也还行,慢慢在星际市场上混了个脸熟。
论坛上偶尔有人发帖,说用了他家的什么什么,效果不错。
也有人吐槽,说包装太简陋,说明书像宗教宣传册。但总体来说,珊空特产算是站稳了脚跟。
信用点,这个珊空人几年前还毫无概念的词,开始成为他们与外部世界贸易时,最重要也最令人心情复杂的符号。
市场在融合,明面上的交流在增多。但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些东西一直在蠢蠢欲动。
长生。
这个词像最甜美的毒药,腐蚀着珊空高层,也驱动着暗处的行动。
东联人平均二百五十年的寿命,公司核心员工还要更长,高层的容颜甚至百年不变。
这些信息经过反复确认,早已不是秘密,而是扎在珊空权贵心头的刺。
强化血清的秘密,珊空人从第一天起就想弄明白。
能让人活到两百多岁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比任何技术都珍贵。
他们的权贵阶层,活到一百二已经是极限。
看着那些东联人轻轻松松活过两百年,公司的人活得更久,心里像有把火在烧。
问题是,弄不到。
强化血清的管控,从星历十六年那场“失窃事件”后就严得离谱。
一人一剂,用前登记,用后回收包装,零库存。
想从正规渠道多拿一支,门都没有。
黑市上偶尔有货,但大多是残次品。效果不稳定,副作用说不清,价格还高得离谱。
珊空人托关系,花钱,绕过七八道中间人,终于从蓝星上那几个公国和王国手里弄到了一点。
那些贵族们和珊空人关系不错,手头也攒了些存货,愿意高价出手。
几支标记模糊,来源不明,据说来自特殊渠道的强化血清样本。
东西是弄到了,但问题更大。
数量太少了,少到连进行一次有统计意义的注射实验都不够,更别提逆向工程。
几毫升的血清,够做什么?够几个人注射?
此路不通,那就换条路。
有人提出另一个思路,“弄不到血清,可以弄人的样本。”
难道直接绑架东联或公司的公民?风险太高,一旦暴露就是被单方面碾压的灾难。
就算真弄到一个人,也没办法通过东联和公司的飞船检查。
但暗中获取一些“生物样本”呢?
血液、组织、表皮细胞,哪怕是几根头发。只要操作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东联那边,留学生多,交流多,人员往来频繁。找个机会,弄点样本,总比买血清容易。
于是,接下来的一年里,陆续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东联某边境星港城市,一家为外籍人士提供高端医疗服务的私立医院,在三个月内陆续发生了七起医疗废弃物异常丢失事件。
丢失的都是本应销毁的血液样本和少量组织活检碎片,来源涵盖了在该院进行体检或治疗的数名东联公民和一名公司外包商员工。
事情做得不算天衣无缝。
医院内部有员工察觉异常上报,东联安全部门介入调查,顺藤摸瓜,抓到了一个利用清洁工身份做掩护,受雇于某“跨国医疗研究中介”的小角色。
再往上查,线索几经周转,最终模糊地指向了几个在蓝星某些公国注册,背景复杂的空壳公司。
而更深层的资金和指令来源,则消失在了星际金融的迷雾中。
在动用AI直接暴力拆解后,线索指向了一个公国。
也算是巧了。
本来蓝星上的那些西人后代就一直没放弃过窃取东联的长生之源,结果就这样成了珊空人的替死鬼。
至于大学里,那可就更加离奇了。
同一片夜色下,东联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灯还亮着。
几个学生围在解剖台前,低头记录着什么。
台上一具大体老师,已经被解剖了三分之二,肌肉、血管、神经都暴露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气味,浓得呛人。
赵明远是其中之一。大二,医学院临床专业,成绩中上,家境普通。
此刻他正低头记录,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便服,不像学生。他看着赵明远,看了很久。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赵明远最后一个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被那个年轻人叫住。
“赵学长,等一下。”
赵明远回头,认出对方。珊空留学生,叫卡维,比自己低一届,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见面会点头。
“有事?”
卡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上次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卡维说的那件事,是两周前提出的。
那时候卡维找他喝酒,聊着聊着,说到:“我们珊空那边,缺很多教学资源”。
然后提出一个请求,能不能帮忙弄点“样本”。
赵明远当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样本?”
卡维说:“就是大体老师,还有一些器官标本。你们这边资源多,少一两件应该发现不了吧?”
赵明远愣住,好一会儿才说:“那是犯法的。”
卡维笑了,说:“又不让你偷,就是帮忙拿一下。再说,你们东联人不是最讲人道吗?你们国外的那些小国家里,不是多的是吗?”
“反正都是没人认领的,用在哪不是用?”
赵明远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知道这事不能干,可卡维给的条件太诱人。
毕业之后,安排去珊空工作,年薪是东联的三倍,住房、医疗全包。
而且卡维保证,不会有人发现。
他知道自己的能耐,在国内,他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收入。
两周过去,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卡维这次又问,他依旧沉默。
卡维拍拍他肩膀:“不急,慢慢想。但是学长,机会不等人。”
说完走了。
赵明远站在原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