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屯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收拾行李往外跑,有人把店铺的门板钉死,有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街上一片萧条,连狗都不敢叫了。
县知事靖兆凤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在郑家屯当了三年知事,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县衙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
“靖知事,您得赶紧想办法啊!”商务会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脸上肥肉直颤,声音里带着哭腔,“日本人架着大炮,要炸平郑家屯啊!那些当兵的,咱们惹不起!”
靖兆凤停住脚步,叹了口气,声音发涩:“去,把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叫来,咱们去跟日本人谈。”
商务会长和当地士绅名流三十多人,跟着靖兆凤,硬着头皮去了日军的营地。日军营地设在镇东的一片空地上,帐篷整齐,哨兵林立,大炮的炮口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井上松尾没有出面,出来接待的是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少佐,姓什么靖兆凤没记住,只记得他目光阴鸷,脸上带着一条疤。
靖兆凤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少佐阁下,今天的事,纯属误会。小孩子不懂事,当兵的也是一时冲动。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不要伤了和气。”
少佐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像刀子一样:“误会?你们中国兵打死了我们七个人。这是误会?”
靖兆凤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更低了:“是误会,是误会。我们愿意道歉,愿意赔偿。只求贵军高抬贵手,不要为难百姓。”
少佐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在靖兆凤面前,声音不容置疑:“想谈?可以。第一,你们的骑兵连,必须撤出郑家屯,不得停留。第二,交出凶手,由我们处置。第三,赔偿我们的一切损失。答应这三条,我们可以谈。不答应,炮火无情。”
靖兆凤把那张纸捡起来,看了一遍,脸色白得像纸。他转过身,和商务会长、士绅们低声商量了几句。商务会长苦着脸说:“靖知事,不答应不行啊。他们的大炮架在那儿,真要是开炮,郑家屯就完了。骑兵连先撤出去,避避风头再说。”
靖兆凤咬了咬牙,转过身,对日军少佐说:“少佐阁下,第一条,我们答应。骑兵连今天就撤出郑家屯。另外两条,容我们再商量。”
少佐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靖兆凤带着人回到县衙,立刻派人去请骑兵连的赵连长。赵连长来得很快,身上还带着伤,胳膊上缠着绷带。
“赵连长,日本人要求你们撤出郑家屯。”靖兆凤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赵连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几度:“撤?凭什么?这是中国的地盘!”
靖兆凤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赵连长,我知道你生气,可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日本人的大炮架在城外,真要打起来,郑家屯的百姓遭殃。你们先撤出去,到城外驻扎,避一避风头。等督军那边有了消息,再回来也不迟。”
赵连长咬了咬牙,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靖兆凤说的是实话。骑兵连不到两百人,打不过日本人。硬撑着,只会连累百姓。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撤。但我不走远。就在城外驻扎。日本人敢乱来,我第一个打回去。”
靖兆凤连连点头,说:“好,好,你先撤出去,等消息。”
当天晚上,骑兵连收拾行装,离开了郑家屯。士兵们走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孙班长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郑家屯的灯火,攥了攥拳头。
郑家屯的消息传到奉天,已经是八月十四日了。
日本驻奉天总领事矢田七太郎带着一份措辞严厉的照会,亲自送到了督军公署。他坐在客厅里,军装笔挺,脸上带着公式化的严肃表情。
江荣廷接过照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照会上写着:奉军挑衅日军、伤害日侨,要求奉军立即撤出郑家屯、严惩当事士兵、赔偿日本损失。
他把照会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看着矢田,声音不高不低:“矢田总领事,事情的原委,你们调查清楚了吗?”
矢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沉稳但带着几分压迫感:“将军阁下,我们的人死了七个,伤了九个。这是事实。贵军的士兵先动手打了我们的侨民,又开枪打死了我们的军人。证据确凿。”
江荣廷冷笑一声,把照会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声音发冷:“矢田总领事,你们的侨民先打了一个孩子,又打了我的兵。我的兵是自卫。你们的军人擅闯中国军营,缴了中国士兵的枪,开枪打死了我的人。这是证据确凿。”
矢田的脸色变了变,声音拔高了一些:“将军阁下,你这是要袒护凶手?”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矢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矢田总领事,不是我袒护凶手。是你们欺人太甚。这件事,我会派人调查。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但你们在郑家屯架大炮、贴布告、抢占军营,这是要干什么?要打仗吗?”
矢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依然强硬:“将军阁下,我们只是保护日侨的安全。如果贵军能够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可以撤军。”
江荣廷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你们先把大炮撤了,把布告撕了,把人从军营里撤出来。然后,我们坐下来谈。否则,没什么好谈的。”
矢田的脸色铁青,站起身,鞠了一躬,声音发冷:“将军阁下,你的答复,我会如实转告政府。告辞。”
江荣廷摆了摆手,没有说话。矢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刘绍辰走到江荣廷面前,低声说了一句:“江帅,日本人这是故意把事情闹大。他们在郑家屯这么一闹,咱们就顾不上郭家店了。巴布扎布那边,正好喘口气。”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我知道。日本人打的就是这个算盘。郑家屯的事,拖。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刘绍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郭家店那边呢?”
江荣廷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发沉:“让汲金纯继续围。别让巴布扎布跑了。郑家屯的事,慢慢谈。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