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南海，居仁堂。
夏末的暑热被厚厚的宫墙和高大的古树隔绝在外，书房内荫凉静谧，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声，提示着季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雪茄烟气的混合味道。
袁世凯靠在宽大的西洋皮沙发里，手里捏着一份汇总了北疆最新战况的密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震怒的神色，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沉淀着深思与决断。他将密报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向对面的徐世昌。
“菊人兄，王怀庆到底还是在灰苏音塔拉栽了跟头，败得比何宗莲当初还要难看。”袁世凯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李纯在江西进展尚可，可这北边……咱们这些将领，怎么就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徐世昌放下手中的茶盏，拿起密报仔细看了看，目光尤其在王怀庆惨败和杨增新四战四捷的部分停留了片刻。他沉吟着，缓缓开口：“慰亭，此局面，说意外，也不全然意外。北疆地域广袤，地形利于骑兵驰骋，而我军多以步炮为主，辎重累赘，行动迟缓，本就易受制于人。何宗莲、王怀庆等人，并非怯战，实在是战法路数，与蒙军那套飘忽游斗的打法，格格不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袁世凯，话锋一转：“不过，败绩如此频繁，失地如此之多，也确实不能再坐视。新疆杨增新能稳住阵脚，说明非不能为，实乃人为。眼下南疆战事虽紧，但北门安危，关乎根本，同样不可轻忽。”
袁世凯微微颔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菊人兄所言甚是。南边的乱子必须平定，北边的门闩也得栓牢。依你之见，北疆之事，当如何措手？”
徐世昌心中早有考量，此刻便顺势道：“慰亭，北疆之敌，非寻常匪患可比，乃有沙俄暗助、怀割据之志的劲敌。对付这等敌人，需得用熟知边情、且果敢善战之人。”他稍微向前倾身，声音清晰而肯定，“我以为，吉林江荣廷，可当此任。”
“江荣廷……”袁世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似乎这个答案早在他预料之中，“说说看。”
“荣廷此人，久在关外，对白山黑水、草原大漠的地理形势，了然于胸。”徐世昌不疾不徐地分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推许，“去年平定乌泰叛乱，他调度有方，进兵神速，一举稳定哲里木盟，足见其用兵之能。其麾下部队，悍勇善战，装备亦属精良，更兼有与日、俄周旋之经验，非寻常部队可比。”
他看了一眼袁世凯的神色，继续道：“此子行事，虽有时略显操切，但关键时刻敢任事，能担当。如今北疆局势糜烂，正需此等锐气进取之将，打开局面。况且，”徐世昌语气稍缓，“他对中央向来恭顺，用之亦能放心。”
听到徐世昌提及江荣廷的“恭顺”，袁世凯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当初提拔江荣廷为吉林护军使，统领一省军务，看中的就是此人的能力和在吉林的根基。
“菊人兄不提，我倒是差点忘了。”袁世凯端起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若有所思地说，“年初蒙匪初起时，我便有过调江荣廷部北上协防的念头。只是后来延吉那边日本人闹出事端，牵扯了不少精力，此事便搁下了。如今看来，倒是该用他了。”
他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北疆战事，迁延日久，损兵折地，于国威有损。江荣廷既熟悉边情，又有戡乱之能，正好让他去试一试。若他能建功，自是最好；即便不能速胜，以其在吉林经营之力，稳住热河以东局面，当无问题。”
徐世昌点头附和：“慰亭所见极是。荣廷若去，至少可保热河侧翼无虞，若能进取，或可扭转颓势。这对他而言，亦是个立功报效的机会。”
“嗯。”袁世凯靠回沙发，恢复了惯常的决断口吻，“那就这么定吧。拟令：着吉林护军使江荣廷，迅即抽调所部得力兵将，妥善准备，总办蒙东剿抚叛匪事宜，务期相机进取，恢复失地，固我北疆。具体职衔、权限及粮饷军械等项，着陆军部速议章程，呈报核定，务求周妥，以便其尽快成行。”
“是，我即刻去办。”徐世昌起身，微微躬身。
命令，就在这间荫凉的书房里，以一种基于了解与权衡的平稳基调决定了。它即将化作加急的电报，越过因战火而愈加梗阻的线路，飞向此刻尚在吉林，专注于内政整军的江荣廷案头。
江荣廷刚刚签发完一份措辞严厉的布告，墨迹未干，便重重按在了桌案上。布告通篇只有一个意思：严禁省内任何革命党活动，取缔秘密会社，凡有宣传“二次革命”、串联反袁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自南方战端一开，吉林这边也不太平。省议会里那几个向来不安分的革命党籍议员，蠢蠢欲动，私下串联，甚至试图煽动学生、商界响应南方。
江荣廷对此等行径，素来是零容忍。在他眼里，吉林是他的根基，容不得半点动荡。什么共和、革命，在枪杆子和实际利益面前，都是虚的。稳定，压倒一切。
“玉堂，”他唤来李玉堂，“把这份布告即刻发往各府县，张贴晓谕。城里的警探、民团，都给我动起来，盯紧了那些可疑分子。议会里跳得最欢的那几个，”他眼中寒光一闪，“寻个由头，先‘请’到警察局里‘协助调查’，让他们消停几天。”
“是！”李玉堂领命而去。
江荣廷揉了揉眉心。这些事，虽烦，但必须做。他要在吉林建立起绝对的掌控，无论是军事、财政，还是舆论和人心。
刘绍辰如今已在他的运作下，成功补选进了省议会，虽然根基尚浅，但总算有了个能周旋的立足点。省议会的席位，也在他或明或暗的操纵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正当他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进一步压缩革命党活动空间、巩固省内秩序时，门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参谋长杨宇霆手持一份电报，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凝重与兴奋的奇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