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内气氛更加僵硬。
森田宽藏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却带着疏离的压迫感。他身后只跟着一名翻译官。
“陈都督，江护军使。”森田宽藏开门见山，“关于延吉帝国商民中村次郎遇害一案，松村领事提出的要求与时限，想必二位已经知晓。直到现在，我方尚未收到任何实质性回复。本人此次前来，是代表帝国政府，正式向贵方提出严正交涉。”
江荣廷抬手示意对方入座，语气平和：“森田领事请坐。此事本使与陈都督正在紧急商议。不过，领事所言‘要求’，请容本使稍作澄清。案件仍在调查之中，凶手尚未缉拿归案，案情全貌未明。此时谈及‘赔偿’、‘道歉’，甚至‘增派警力’，是否为时过早？”
森田宽藏没有坐，笔直地站着，目光锐利地看向江荣廷：“护军使阁下，事实很清楚。中村君死于非命，财物被劫，这是发生在贵国延吉境内的恶性案件！受害者是我大日本帝国臣民！贵国地方警察试图隐瞒案情，已是失职。如今贵方却仍以‘调查中’推诿，这岂是负责任的政府应有的态度？！”
陈昭清咳一声，插话道：“森田领事，我国政府当然重视此案，已严令延吉方面全力侦办。至于赔偿与道歉，需待案情水落石出，责任明确之后，依律而行。如今凶手在逃，是进了深山老林，还是窜入俄境、朝鲜，皆未可知。缉拿需要时间，此乃常理，绝非推诿。”
“时间？”森田宽藏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陈都督，帝国臣民的生命安全，可以无限期地等待贵国的‘常理’吗？延吉地方治安如此不堪，已令所有旅居该地的帝国侨民深感恐慌！增派警力，是为了保护侨民的基本安全，这是我国政府的正当权利，也是不容退让的底线！如果贵方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么，为了侨民安危，我方将不得不考虑采取其他必要措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
江荣廷脸上的平和渐渐敛去，他目光沉静地迎上森田宽藏逼视的眼神，缓缓开口：“森田领事，你口中的‘其他必要措施’，是指什么？让驻朝日军开进延吉吗？”
他顿了顿，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继续道：“本使想问一句，这是松村领事的意思，是你森田领事的意思，还是……贵国政府的正式态度？《间岛条约》白纸黑字，延吉主权在我。任何外国武装，未经我国中央政府准许，私自越境，即属侵略。领事阁下，你今日在此，是以外交官的身份交涉，还是……在代贵国军方下最后通牒？”
这番话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克制，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让会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森田宽藏眼皮跳了跳，他没想到江荣廷会抬出了“侵略”的字眼。他沉默了片刻，调整了一下语气，但态度依旧强硬：“护军使阁下言重了。我方一切行动，皆出于保护侨民之迫切需求。如果贵方不能提供有效保护，我方基于自卫权，采取适当措施，亦是国际通行惯例。眼下，我方要求并不过分：道歉、赔偿、缉凶、加强警力。只要贵方展现出解决问题的诚意，局势自然不会恶化。”
“诚意，我们一直在展现。”江荣廷道，“案件在查，现有的中日联合派出所也已介入。但领事阁下所提‘增派警力’，事关延吉行政与司法主权，已超出案件本身范畴，更非现有条约所载。此事，莫说本使与陈都督，便是北京政府，也断难轻易应允。”
谈判陷入了僵局。森田宽藏坚持几项条件缺一不可，尤其是增派警力。而江荣廷和陈昭，可以谈赔偿额度，甚至陈昭可以吉林都督府名义致歉，但交不出确凿凶手，更不可能答应日本扩大警权。
话不投机，气氛越来越冷。森田宽藏见江荣廷态度虽然客气，但在关键问题上寸步不让，心中愈发笃定此人是在虚张声势，眼下蒙古生乱，北京无暇东顾，正是施压逼其就范的良机。只要再加一把火……
最终，这场不愉快的会谈草草收场。江荣廷依旧保持着表面的礼节，亲自将面色铁青的森田宽藏送到了公署门口。
看着日本领事的马车远去，江荣廷脸上的客气笑容瞬间消失。他对身边的副官低声道：“去，给朱旅长发密电：严查边境动向，若发现日军有任何异动，试图越境，务必拦截！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第一枪！”
“是！”
回到书房时，刘绍辰正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
“江帅，”刘绍辰见他进来，直起身，“森田走了？谈崩了？”
“崩了。”江荣廷脱下军帽，揉了揉眉心，“日本人赔偿道歉都要，但这点‘甜头’糊弄不了他们。咬死了要增派警力，设他们的派出所。他们看准了咱们现在麻烦多，想狠敲一笔。”
刘绍辰沉吟道：“森田此人，一向强硬。他这次敢直接以出兵相威胁，恐怕不只是虚言恫吓。蒙古那边一动，咱们的注意力被分散，日本的一些激进势力，难免会觉得这是机会。”
江荣廷眼神一凛：“你觉得他们真敢派兵？”
“小股部队，以‘护侨’为名，强行越境造成既成事实，这种可能性……不小。”刘绍辰指着地图上中朝边境线，“尤其是在延吉方向，他们一直觉得《间岛条约》吃了亏，想找补回来。中村案，是个再好不过的借口。”
几乎就在江荣廷与刘绍辰研判局势的同时，日本驻吉林领事馆内，气氛同样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