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延吉观察使衙门。
日本驻延吉领事松村贞雄，带着一名翻译，径直闯进了陶彬的公事房。松村贞雄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洋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脸上没有丝毫平时那种矜持的礼貌，只有冰冷的怒意。
“陶观察使！”松村贞雄甚至没有寒暄，直接挥动着手里一份文件，语气咄咄逼人，“我国商人中村次郎，在贵国延吉境内遇害，财物被劫，手段残忍！此事已经过去数日，为何我方至今未收到贵方任何正式通报？贵方警察局还在试图隐瞒吗？！”
陶彬心里叫苦，面上还得挤出一副惊讶沉重的表情，起身相迎：“松村领事，请息怒，息怒。此事本官也是刚刚得知详情，正在严令警察局全力侦办。绝非有意隐瞒，实在是案件复杂，需要时间厘清线索，以免草率行事，误导了调查方向啊。”他示意师爷上茶，“领事请坐，慢慢说。”
“慢慢说？”松村贞雄根本不坐，目光锐利如刀，“中村君是我大日本帝国守法良民，在延吉经商数年，一向安分守己！如今却在贵国治下遭遇如此不幸，这是对帝国商民安全的严重威胁，是对我大日本帝国的公然挑衅！”
“领事阁下言重了，言重了。”陶彬额头见汗，“发生此种案件，本官也深感痛心。请放心，我延吉警察局必定竭尽全力，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还中村先生一个公道。”
“哼！”松村贞雄冷笑一声，“陶观察使，涉及我国臣民之案件，本应由中日联合派出所协同调查处理。为何延吉警察局单独行动，试图掩盖？这是否意味着，贵方根本不愿意保护我国商民的安全？”
陶彬心里一紧，知道对方这是要借题发挥了：“松村领事，联合派出所自然有权参与调查。只是案件初发，情况未明，警察局先行勘查，也是职责所在。绝非有意绕过贵方。本官可以立即下令，让警察局将已有卷宗移送联合派出所，共同侦办。”
“这不够！”松村贞雄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更加严厉，“中村君的家属正在承受巨大的悲痛！我方要求：第一，贵方必须正式向中村家属道歉，并给予足额赔偿；第二，必须公开案情进展，严惩凶手及所有失职官员；第三，”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鉴于延吉地方治安状况令人极度担忧，为切实保护我国侨民生命财产安全，我方要求，立即增派帝国警察进入延吉，加强日方警力部署！如果四十八小时内，贵方不能在此事上给出令我方满意的答复和切实措施，我将不得不提请驻朝军司令部，考虑派遣必要兵力进入延吉地区，协助维持秩序，保护侨民！”
“领事阁下！”陶彬脸色终于变了，“增派警力，乃至提及驻军，此事关系重大，绝非本官可以擅专。延吉治安，自有我国军警负责，目前并无不稳之象。此案属个别刑事案件，正按程序办理。贵方如此反应，是否过于激烈了？此事本官需即刻禀报吉林都督府定夺。”
“那是贵国的事情！”松村贞雄毫不退让，“我的条件已经提出，陶观察使，我希望你能认清事情的严重性。为了中日‘亲善’大局，也为了延吉的安宁，请做出明智的选择。”说完，他微微鞠躬，但那姿态里没有丝毫敬意，只有最后通牒式的强硬。随即，他不等陶彬再说什么，带着副领事和翻译，转身大步离去。
陶彬呆立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又硬生生忍住，颓然坐回椅子上。
“快……”他对旁边同样面无人色的师爷嘶声道，“立刻给省城发电报！出大事了！”
江荣廷捏着延吉发来的急电，陈昭坐在他对面，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焦躁，手里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半晌没沾唇。
“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陈昭终于开口，声音发涩，“抢谁不好，偏偏……偏偏是个日本人！还弄出了人命！”他把茶杯重重顿在案几上，“这陶彬和曹振杰也是，干什么吃的？整训一个民团，还能闹出这么大乱子！”
江荣廷没立刻接话。他目光还落在电报纸上，仿佛要透过那些字句看清延吉城外那条冰冷小路上发生的一切。半晌，他才缓缓将电报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陈昭：“筒持兄，现在说这些晚了。人死了，松村领事给了四十八小时的限，要赔偿、要道歉、要增派警力，否则……驻朝日军就要‘协防’延吉。”
“他敢！”陈昭眉毛一竖，但随即那怒气又萎靡下去，化为一声长叹，“可……可咱们确实理亏啊。人是在咱们地界上出的事，凶手……十有八九就是那三个逃了的团丁。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交不出凶手，日本人揪着不放，咱们腰杆子硬不起来。”
“理亏是一回事，日本人想趁机要挟是另一回事。”江荣廷站起身，走到悬挂的东三省地图前，目光落在延吉的位置，又往西移到昭乌达盟那片广袤区域，“蒙古人正在热河动手，北京那边焦头烂额，再三电令咱们持重。日本人挑这个时候发难，松村一个领事，敢直接拿驻朝日军吓唬人？我看，没那么简单。”
陈昭也起身走过来，顺着江荣廷的目光看去，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他们想趁火打劫？借着这起案子，实际是要扩大在延吉的势力？增派警力，单独设派出所？”
“对。”江荣廷语气平静，但眼底寒意凝聚，“联合派出所，咱们的人占六成，日方四成，执法权有限，更多的是个协商调解的架子。他们肯定想单独设所，再增派警力，那延吉街头，以后是不是就得看日本警察的脸色了？吉长铁路、南满铁路沿线的故事，就会在延吉重演。”
正说着，门外传来铁柱的报告声：“护军使，都督，日本领事馆森田领事到了，说是有紧急事态需立即面见。”
江荣廷和陈昭对视一眼。
“来的倒是他妈的快。”陈昭低声道。
“请森田领事到会客厅。”江荣廷整了整军服衣领，对陈昭道，“筒持兄，一起见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