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濮阳东南方向杀声震天、吕布以自身为饵拼死突围之际。
兖州乃至中原的局势,正随着鲜血的泼洒与马蹄的奔腾,发生着剧烈而不可逆的倾斜。
吕布依计而行,聚集残存的数百并州铁骑,自南门悍然杀出。
他不再困守孤城,而是将所有的绝望、不甘与未泯的勇武,统统化作了决死的冲锋。
方天画戟舞动如血色轮盘,所过之处,筋断骨折,哀嚎遍野;赤兔马嘶鸣如龙,铁蹄踏碎盾牌,撕裂阵列。
这支伤痕累累却凶性未泯的孤军,在吕布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竟真的在曹军看似铁桶般的围困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由残肢断臂铺就的口子。
他们不敢恋战,也无心扩大战果,只是死死认准东南方向,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瞪着一双双充血的眼睛,拼命狂奔,将身后燃烧的濮阳城和震天的喊杀声渐渐抛远。
一路上,曹军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不断从侧翼咬上,零星的箭矢破空而来,不时有掉队的士卒被汹涌的黑色潮水淹没,惨叫声瞬间即逝。
吕布身边的骑兵,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肉眼可见地减少。
但他胸中燃烧着一团冰冷的火焰——他知道,自己逃得越远,闹出的动静越大,西北方向那支渺小却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逃生队伍,才越有可能隐入尘埃,获得一线生机。
在又一次冲破一处曹军小型营垒,戟尖挑飞最后一名拦路敌将后,他喘着粗气,唤来一名仅存的、脸上沾满血污却眼神还算机警的亲兵。
吕布从贴身的残破甲胄内,掏出一封早已被汗水与血渍浸染得字迹模糊的“乞降书”,用力塞入其怀中,声音因嘶吼和疲惫而沙哑不堪:
“快!换马!不惜一切代价,赶在我前面,把这封信送到徐州刘备手中!告诉他,我吕奉先……愿降!
只求他看在昔日共同抗曹的份上,予我……予我并州子弟一条生路,收留残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带着英雄末路的不甘与近乎屈辱的恳求。
亲兵含泪领命,重重磕了个头,转身挑选一匹尚有余力的战马,玩命般向徐州方向先行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烟尘与地平线交界处。
吕布则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深吸一口弥漫着焦糊与血腥味的空气,继续率领着已不足两百骑、人人带伤、甲胄不全的残部。
在曹军大将夏侯惇、乐进等部如影随形的追击下,一路向南,亡命奔逃。
身后,烟尘滚滚,遮天蔽日;耳畔,杀声不绝,如催命符咒。
他要去投刘备,无论那位以仁义着称的刘皇叔是否会接纳,这都是他此刻唯一能摆在明面上走、且最能吸引曹操怒火与注意力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追击吕玲绮未果的李典,带着损兵折将的郁闷和一无所获的憋屈,回到了曹军大营,向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曹操复命。
“末将无能!” 李典单膝跪地,甲叶铿锵,脸色铁青。
“循迹追至西北、南向两路岔口。西北两骑,蹄印深而间距大,速度极快,绝非寻常战马,疑为汗血宝驹,恐难追上,且……末将疑其为疑兵。
故率主力追击南向大队,虽于三十里外谷地追上并全歼该股贼众二十余人,然……其中并无吕布之女及陈宫。
审问伤俘,皆言乃奉命南逃诱敌,对其二人真实去向一无所知。
末将判断,目标或已借西北快骑脱身,或另有隐匿之法,未能擒获,请主公治罪!”
曹操端坐案后,烛光在他半边脸上跳动,映得那只独眼愈发深邃难测。
他静静听完李典详细禀报,指节粗大的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帐内诸将的心头。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吕布爱女心切,陈宫多谋善断,岂会轻易让你擒获?西北快骑,汗血宝马,或许是真,亦或许是精心抛出的香饵。
南向大队,拼死抵抗,直至全军覆没,同样是惑人耳目的疑兵。此乃金蝉脱壳与疑兵兼用之策,粗中有细,是陈公台的手笔。”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然,“不过,吕布竟还有余力安排如此后手,看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孤注一掷之时。
东南方向,吕布正率残部突围,声势不小,欲投刘备……哼,困兽之斗,垂死挣扎而已。”
他双目中精光一闪,斩钉截铁地下令,“传令元让、文谦,加紧追击,如影随形,不断施压,务必擒杀吕布,永绝后患!
其余各部,随我进城,彻底肃清濮阳残敌,整顿城防!”
随着吕布的突围离去和曹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入,摇摇欲坠的濮阳城几乎没再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很快便全面落入曹操手中。
张邈等吕布盟友或死于乱军,或仓皇逃窜,兖州境内最后一块、也是最硬的骨头被彻底啃下。
紧接着,曹操挟大胜之威,马不停蹄,兵锋直指与兖州毗邻、原本归属不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豫州部分郡县。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与吕布败亡的赫赫震慑下,这些地区大多传檄而定,或仅经象征性抵抗后便迅速开城归附。
短短时间内,曹操的势力范围如同滚雪球般急剧膨胀,不仅完全掌控了兖州,更将豫州大部肥沃之地纳入囊中。
其兵精粮足,实力与声望陡增,虎视中原,俨然已成为这片四战之地最具实力的诸侯, 笼罩四方。
当曹操在中原高歌猛进、扩张地盘之时,洛阳,大将军府内,却是另一番凝重的气氛。
凌云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场巨变的急报。
先是吕布那名历经千辛万苦、穿越曹军层层控制区、浑身伤痕累累抵达洛阳的亲兵,带来了吕布那番悲壮决绝、近乎遗言的口信。
“我会坚持到最后,多咬曹贼几块肉。公台会带玲绮投奔将军,望将军念在往日情分,予她一个安稳。”
亲兵叙述时气息微弱,眼中却带着执行完最后使命的释然与深切的悲恸。
凌云一直沉默地听着,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反复划动,留下浅浅的印痕。
吕布,这个曾经骄傲不可一世、与他有过交锋、也曾遥相呼应的飞将军,终究还是被时代的巨轮碾过,走到了众叛亲离、托付幼女的绝境。
那话语中英雄末路的苍凉与深埋的父爱,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间。
还未等他对吕布的口信做出具体指示,来自兖州前线最详细的军情急报也由快马加鞭送到了案头:
濮阳城破,曹操入主,吕布率残部向东南突围,疑似投奔徐州刘备。
曹操趁势席卷兖、豫,吞并大片土地,招降纳叛,声势大振,锋芒毕露。
凌云放下手中染着烽烟气息的绢帛情报,目光如炬,投向书房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幅中原舆图。
代表曹操势力的黑色标记,又向外狠狠扩张了一圈,如同一块不断膨胀、充满压迫感的浓重阴影,覆盖在中原腹地,直逼司隶。
吕布败亡,中原格局再次剧烈洗牌,曹操已成悬在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而吕玲绮和陈宫……这两个被吕布以生命为代价送出的火种,如今飘零在何方?
是否已陷入曹操张开的罗网?
“来人,” 凌云霍然起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唤典韦将军,还有邹晴夫人,即刻来书房议事。”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与轻柔却迅速的步履声前后传来。
典韦铁塔般的身躯踏入书房,带起一股风,甲胄暗沉;
邹晴(玉儿)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装扮,眉目清丽,眼眸转动间却闪烁着情报首领特有的敏锐与历经风霜的内敛智慧。
“吕布败了,濮阳已失,曹操得了兖州、豫州,势力大涨。”
凌云开门见山,言简意赅,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兖州与司隶的交界处。
“吕布突围前,派人拼死送来了口信,将他唯一的女儿吕玲绮,托付给了陈宫,希望他们能来洛阳。”
典韦闻言,铜铃般的眼睛瞪圆,粗声道:“吕布那闺女?她不是当初……偷跑回去找她爹的吗?这……唉!”
他挠了挠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评价这父女二人的执着与悲剧。
邹晴则是眼中波光一闪,迅速捕捉到了凌云话语中的核心与紧迫:
“主公是担心吕小姐和陈宫先生此刻的安危,以及……他们能否在曹操已然控制的区域和严密的搜捕下,顺利穿越千里,抵达洛阳?”
“不错。” 凌云走回案前,双手撑在图上,目光锐利,“吕布不惜以自身为最醒目的诱饵,吸引曹操主力追击,只为给玲绮他们创造一线渺茫生机。
陈公台多智,必有周密安排和隐匿行迹之法。但曹操及其麾下谋臣将领亦非易与之辈,李典追击未果,他们必然警觉,定已撒下天罗地网。
如今中原乱局稍定,实则暗流更凶,他们两人,一为年轻女子,一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想要穿越曹军新占、盘查必严之地,千里迢迢来到洛阳,无异于火中取栗,难如登天。”
他看向邹晴,语气无比郑重:“玉儿,你执掌英雄楼,耳目遍布各州郡,尤其是中原、司隶一带,暗桩密布。
我要你不惜代价,立即启动所有能动用的隐秘渠道,广撒探马眼线,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全力搜寻吕玲绮和陈宫的下落!
重点关注兖州西北部、司隶东部与兖州交界的黄河沿岸、山区要道,以及所有可能通往洛阳的大小路径、山林野道、城镇码头、渡口关隘。
细节如可疑的车马行人、特殊的求助信号、符合特征的年轻女子与文士组合……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一旦发现任何疑似踪迹,我授权你不惜暴露部分潜伏的暗线,也要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并动用最快、最稳妥的方式,将他们护送来洛阳!此事优先级,列为最高!”
邹晴肃然敛衽,清晰应道:“妾身明白!英雄楼在中原各主要城邑及水陆交通节点皆有布置。
我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寻踪’密令,加派所有精干机警的人手,扩大搜索范围,启用应急联络通道。
并协调沿途可能提供助力的隐秘力量。定会全力以赴,大海捞针,也要找到吕小姐和陈先生下落。”
凌云随即目光转向典韦,沉声吩咐:
“恶来,你从虎卫中,亲自挑选一百名最精锐、最擅长山地追踪、野外生存、贴身护卫与小规模快速接战的百战老兵。
组成特别接应队,由你亲自统领,人马皆配双骑,携带足量干粮、药物、弩箭,随时处于整装待命状态!
一旦邹晴这边有了确切消息或可靠线索,你们要能以雷霆之势出动,星夜兼程,前往指定地点接应!
记住,沿途若遇曹军巡哨或其他势力阻挠,许你临机决断,必要时可亮明我大将军旗号,甚至……果断动武。
以最快速度清除障碍。一切以安全接回人为最高准则,务必把人给我一个不少、平安无恙地带回来!”
典韦胸膛一挺,声如洪钟:“主公放心!俺这就去挑人,都是跟着俺刀山火海滚过来的好儿郎!
一定把吕布那闺女……呃,把吕小姐和陈先生,妥妥帖帖、全须全尾地接回来!
哪个龟孙敢拦路,先问问俺这对铁戟答不答应!” 话语粗豪,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可靠。
“好。” 凌云微微颔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外面洛阳秋日高远却已渐染寒意的天空,眼神深邃如古井。
“吕布……这份穷途末路时的托付,我凌云,接了。玲绮那丫头,性子是刚烈执拗了些,但……她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埋没在这吃人的乱世里。
玉儿,恶来,此事,关乎我对一个末路英雄的承诺,关乎信义,也关乎……给这个冰冷彻骨的时代,留住一点人情的温度,一点希望的火光。去吧,抓紧时间!”
邹晴与典韦深知此事千钧之重,齐声应诺,旋即转身,步履匆匆而去,各自部署。
书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凌云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如凝实的刀锋,在标注着“曹操”那不断膨胀的黑色区域与“洛阳”所在的司隶中心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衡量着无形的力量对比,规划着看不见的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