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军使者曹延禄的到来,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秦国朝堂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关于如何应对河西危局、乃至整个西部战略的讨论,仍在秦王李铁崖的核心圈层中持续发酵。
接济归义军粮秣军械、遣使与回鹘交涉,是既定之策,已由冯渊、崔胤分头部署,秘密进行。然而,无论是慷慨陈词的年轻官员,还是老成谋国的冯、崔等人,心中都清楚,仅靠有限的援助和未必可靠的外交斡旋,难以从根本上改变归义军及整个河西走廊的危殆局势。那片土地,就像一块渐渐沉入流沙的巨石,若不施以强有力的援手,终将被周边的虎狼吞噬。
数日后一次小范围军议,在承运殿侧室进行。仅有李铁崖、冯渊、崔胤,及新近提拔、以稳健着称的兵部侍郎杜晓(杜让能族侄,通晓军略)参加。
“河西孤悬,救援不易,此乃实情。”李铁崖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双目在地图上游移,从长安向西,划过陇山,落在陇右、河西一带。“然,唇亡齿寒。归义军若灭,则甘州回鹘尽得河西,其势大涨,东可胁关中,西可霸丝路。届时,我大秦西陲,将永无宁日。且吐蕃诸部,见回鹘得利,安知不会蠢蠢欲动,复窥陇右?”
冯渊点头:“王爷所虑极是。河西不保,陇右必危。陇右若乱,则关中侧翼洞开。昔年吐蕃强盛时,屡寇关中,前车之鉴不远。只是,直接发大军越陇山、渡黄河,远征河西,路途遥远,补给困难,且需面对以逸待劳之回鹘骑兵,胜负难料。即便惨胜,国力损耗亦巨,于东面大局不利。”
崔胤沉吟道:“王爷,或可效法当年张义潮故事?先固根本,再图河西。陇右诸州,自吐蕃衰落后,虽名义上臣服中原,实则各自为政,汉、蕃、羌杂处,其中亦有心向朝廷者。若能先定陇右,整合其地,以为根基,再西向支援归义,或可事半功倍。”
“崔相之言,正合我意。”李铁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陇右”区域,“陇右,乃河西之咽喉,关中之屏障。此地不定,西进无门。前番遣使联络陇右诸州,多有回应,尤以秦州防御使薛志,乃薛仁贵将军之后,素怀忠义,与我多有往来。其治下秦、成、阶等州,位置紧要,可为我西进之前哨。”
杜晓接口道:“薛防御使确乃可用之人。然陇右情势复杂,除薛公之外,其余如原州、渭州、兰州等地,多为本地土豪或吐蕃、党项首领自治,貌合神离。更有那盘踞在会州、河州一带的吐蕃浑末部(吐蕃奴部起义后形成的势力),拥兵自重,时叛时降。欲定陇右,非仅凭一纸诏书可成,需以兵威震慑,以利禄羁縻,双管齐下。”
“不错。”李铁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陇右,必须握在我手。不仅为河西,更为关中安稳,亦为我大秦将来,留一扇西向之窗。遣使抚慰,封官许愿,固然要做。然若无精兵强将坐镇,一切皆是空谈。薛志虽可用,然其势单力孤,需我遣一大将,统精兵入陇右,一则为其撑腰,压服诸部;二则,以此为基,练兵积粮,待时机成熟,或可西出祁连,打通与归义军之通道!”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秦王已下定决心,要对陇右用兵了。这并非全面战争,而是以有限兵力,进行的一次战略前出和强力整合。
“王爷,欲遣何人为将?需兵几何?”冯渊问道,这是关键。
李铁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石坚。”
石坚,秦王麾下宿将,与王琨、贺拔岳、张横等齐名,以沉稳果敢、善于治军、长于攻坚闻名。早年随秦王征战,屡立战功,现任骁骑都督,镇守潼关。
“石坚沉稳有谋,可当此任。”冯渊表示赞同,“陇右非一昧猛冲可定,需刚柔并济,石将军正合适。”
崔胤也点头:“石将军素有威望,且能抚循士卒,约束部众。陇右民风彪悍,汉胡杂处,需大将镇之以静,慑之以威,怀之以德。石将军可也。”
“至于兵力,”李铁崖思忖道,“不宜过多,以免粮秣难继,亦免过度刺激陇右诸部及吐蕃、党项。但需精锐,足以震慑宵小,并应对突发战事。可调潼关、凤翔、泾原等处兵马,凑足两万精兵。其中,骑军五千,步卒一万五千,另配属工匠、医官若干。粮秣辎重,由关中供给,经大散关、陈仓道入陇,薛志在秦州接应。以半年为限,务必在陇右站稳脚跟,整训兵马,抚定诸州,打通与河西的联络通道。”
“王爷,两万兵,是否稍显单薄?”杜晓有些疑虑,“陇右地域广阔,部族众多,若有反复……”
“兵贵精,不贵多。”李铁崖道,“两万精兵,辅以薛志本部,足以震慑大多数心怀叵测者。且孤并非要其立刻扫平陇右所有势力,而是先占据秦、成、阶等要地,立稳脚跟。对余者,剿抚并用,顺者羁縻,逆者讨之。石坚知兵,当明此理。何况,关中乃根本,兵力不可过度抽调,需防河东晋王。”
众人再无异议。战略既定,接下来便是细节推敲。出兵的名义?以“巡边”、“助薛防御使绥靖地方、防备吐蕃”为名。军需粮草如何调配?由户部、兵部、转运使司协同办理,务必保证前三个月粮草充足。对陇右诸部族的策略?以秦王名义,大量颁发空白告身(委任状),授予官职、爵位,许以茶马贸易之利,分化拉拢。对可能出现的抵抗?以石坚为主将,授予临机专断之权,可先斩后奏。
诏令以八百里加急送至潼关。骁骑都督、潼关镇守使石坚,他接到秦王密令及调兵虎符,并无太多意外之色。陇右的重要性,他心知肚明。秦王将此重任交付于他,是信任,亦是考验。
他雷厉风行,立即交接潼关防务,点起本部八千精锐,其中包含两千久经沙场的骑兵。同时,行文凤翔、泾原节度使(均为秦藩辖下),命其各调六千精兵,至陈仓集结。又行文秦州薛志,令其准备接应粮草,并详报陇右最新情势。
半月之后,两万秦军,在陈仓完成集结。旌旗猎猎,甲胄鲜明。虽已入冬,但将士士气高昂。他们知道,此番西进,并非内战,而是开疆拓土,镇抚边陲,功成之日,封赏必厚。
出征前,秦王李铁崖特遣中使,携酒肉犒军,并赐石坚宝剑一口,许以便宜行事。中使宣秦王口谕:“陇右之事,全权委卿。剿抚之间,务求妥当。薛志忠勤,可为臂助。诸部族类,顺逆自择。兵锋所向,以慑为主,以抚为本。望卿早奏凯歌,固我西陲!”
石坚拜受王命,当众拔剑指天:“臣石坚,受王爷重托,敢不竭诚用命!此去陇右,必扬我军威,抚定诸部,为我大秦,开疆拓土,镇守西陲!不成功,则成仁!”
“扬我军威!镇守西陲!”两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中和二十年冬,十一月中,大将石坚率两万秦军,号称三万,出大散关,经陈仓古道,浩浩荡荡,开赴陇右。寒风凛冽,群山巍峨,这支承载着秦王西进战略的利剑,刺向了广袤而复杂的陇右大地。
消息传开,关中震动,陇右诸州,更是风云骤起。秦州防御使薛志,早已大开城门,准备牛羊酒浆,迎接王师。而原州、渭州、兰州等地的土豪、蕃部首领,则人心惶惶,各自打起了算盘。是战?是降?是观望?不同的选择,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