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明亮从车斗里站起来,把靠边的被褥重新拢了拢,搭着防水布边角的布绳,确认它在颠簸时不会滑开。他检查完后坐回自己的位置,靠着车斗的挡板,那根短钢管横在他膝盖上方。林颂也跳上了车斗,蹲在柴明亮旁边,把半块吃剩的馍馍从口袋里掏出来,咬了一口。张东和钱国栋坐进了副驾——张东坐在靠门的位置,钱国栋坐在中间,两人都系好了安全带。对讲机在他们之间的座椅缝隙里被调试了一下,频道已经对好了,边缘的指示灯亮着稳定的绿光。
越野车跟在大货车后面,始终保持着一辆车的间距。陈星灼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大货车的尾灯上,那两盏尾灯黑暗中亮着暗红色的光。她踩下油门,跟着货车一起驶出巷口。车轮碾过那道已经被反复碾压过多次的门槛痕迹,去往基地大门的方向。
两辆车在基地门口停了一下。郑建国站在岗亭旁边的阴影里,外套领口竖着,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了。他没有靠过来,等大货车先过,然后才往越野车这边走了两步。陈星灼把车窗摇下来,没有熄火。
郑建国看了一眼车里,又侧过头看了看后面已经开出去一段的大货车,声音不高,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过了那座桥之后,路两边的灌木会越来越密,如果有人在那边等着,他们会等你们完全过了桥再动手。你们到了桥头先停一下,不要急着过去,看看路面有没有新的车辙,铁丝网有没有被重新拉起来。”他说完没有等陈星灼回答,往后退了半步,“就这些,走吧。”
陈星灼点了一下头,把车窗摇上去,踩下油门。大货车已经在前方减速等着了,等她跟上,才重新提速。两辆车沿着出基地的主路往北开,车灯在夜色中切出两道光柱,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像两条正在缓慢延伸的线。
路况比预想的好一些。路面虽然坑洼不平,但至少没有塌方,也没有积水。碎石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刷过,边缘被风干了,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陈星灼把车速保持在能跟住大货车的范围,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放慢。周凛月坐在副驾,手里摊着一张手写的地图,正在借着头顶那盏阅读灯的微光看上面的标记。
“离那座桥还有多远?”陈星灼问。
周凛月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铅笔线往前滑了一段:“按这个比例尺,应该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她说完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储物箱里,没有关阅读灯,“如果路上不停的话。”
“路上要停一次。”陈星灼说,“开了这么久了,车斗里几个该下来活动一下。”
周凛月没有反对,只是把那盏阅读灯关了。车厢里重新暗下来,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两个人脸上。车窗外,黑暗依然厚重,像一层被反复折叠过的布料,车灯切开的区域有限,边缘很快就重新合拢了。
第一次停车是在一个地势略高的路段。陈星灼没有熄火,只把车停在路边,让车灯朝着前方亮着。林颂先从车斗里跳下来,蹲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腿,然后站起来,往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柴明亮也下了车,他没有走远,只站在车斗边沿,把那根短钢管从腰间解下来又重新别好。张东和钱国栋也从副驾下来了,钱国栋绕到车尾检查了一下轮胎,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胎压正常。
“你们的车会不会跟丢?”林颂站在路边问。
“不会。”陈星灼说,“你们在前面开,越野车跟在后面,车距不会太远。如果中途有状况,老曹会先刹车,越野车再跟上。而且还有对讲机,一但有情况,马上联络,两辆车不会差的太远。”
林颂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蹲在路边把那半根还没有完全放凉的馍馍掰开,分了一半给柴明亮。柴明亮接过去,没有吃,拿在手里,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休息了不到十分钟,陈星灼就重新发动了车子,大货车也在前面重新启动,两辆车沿着同一条路继续往北行驶。车斗里几个人重新坐回各自的位置,被褥被重新整理过,防水布沿边角掖了一下,确保它在颠簸中不会滑开。风从侧面灌进来,把布料的边缘吹得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整。
第二次停车是在午后。气温比出发时高了一些,但黑暗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像一层均匀的、密不透风的帷幕笼罩着大地。陈星灼把车停在坡底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所有人轮流吃了一次简餐。林颂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早上那个馍馍——半个,已经放了大半天,边缘硬了一些,他没有加热,直接撕开泡进热水里,等它变软再吃。柴明亮坐在车斗边缘,把那半包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慢慢地吃着。张东和钱国栋靠着车头站着,各自端着一个杯子,水汽在黑暗中的灯光边缘升腾着,又很快消散了。
“上次你们是下午到的这边?”陈星灼端着水杯走到大货车副驾旁边。
老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他正往自己那杯水里加了一点盐,拧好盖子,摇匀之后喝了一口,张东嘴里塞的正满,咽了一会,老曹把手里的杯子递了过去,喝了好几口才缓过劲来,开口说道:“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车灯照亮的狭窄区域上,“我们到了桥头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往前开了大约四五百米,就在那段路最窄的地方出的事。”
“他们是在你们停车之后冲出来的,还是在你们还没停车之前就已经在路两侧等了?”
“应该是早就等在那里了。那截铁丝是绑在树根上的,不是临时拉起来的。布条上的灰还很均匀。”林颂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这段信息够不够用。
陈星灼没有接话,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出发。她回到自己车里,把水杯放在杯架上,重新发动引擎。大货车也在前面启动,两辆车继续沿着同一条路往前开。又开了大约两个小时,路况开始变化了。路面先是变窄了,从原来能并行两辆车的宽度收窄到只够一辆车通过,两侧的灌木丛也越来越密,枝条几乎要擦到车斗边缘。然后前方出现了一道桥的轮廓——只剩下半边桥面,钢筋从断裂处露出来,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桥下的河道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下几道细长的水流沿着碎石之间的缝隙缓慢穿行。
老曹在桥头减速,然后停了下来,停在距离桥面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但没有熄火。陈星灼也减速停下,但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大约一个车身的距离。她挂上空挡,拉了手刹,然后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老曹从大货车上下来,走到越野车侧面,弯下腰,手搭在车窗边沿,先朝桥对面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灌木丛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过了这座桥之后,路就收窄了,两侧的灌木比人高。”他停了一下,“上次林薇她们就是在这段路上出的事。”
“她们是在桥这边停的车,还是过了桥?”
钱国栋想了一下:“,没过桥。她们往前开了一段,然后在那个路面最窄的地方停下来的。那些人从两侧的灌木丛里同时冲出来。等林薇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面那截铁丝已经被拉起来了。”
陈星灼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段已经被车灯照亮的桥面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列那些已经被描述过的地形特征。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如果现在过桥,车灯亮着,会不会太显眼?”
“会。”老曹说,“但如果不开灯,桥面右边是断的,看不清边缘。”
“那就开灯过桥。到了对面,找一个能停车的路段先停一下。然后关灯,走回来查一遍。”
老曹没有反驳,他直起身,回到大货车驾驶座上,重新挂挡。大货车开始缓慢地驶过那座只剩下半边桥面的旧桥,车灯的光柱切割着桥面上那些裂缝和碎石的纹路。越野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车位的间距,平稳地通过了那道断裂面,路面的宽度在车轮经过时微微向内收窄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过桥之后,路两侧的灌木果然更密了。枝条在车灯的光柱中投射出交错的、细长的影子,像是一道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尚未成形的屏障。又往前开了大约一公里,地势稍微开阔了一些。老曹在一处略高的坡地上停下来,熄了火,但没有关灯,车灯依然亮着,照亮前方那段路面和两侧被压倒过的灌木轮廓。
陈星灼也停了车,熄火,拉好手刹,但没有关灯。她侧过头看了周凛月一眼:“你在车上等着。”
“我跟你一起下去。”周凛月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陈星灼没有反对。两人一起下了车。林颂和张东也已经从大货车那边过来了,两人手里都攥着手电,灯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他们站在路边,等着陈星灼走近,然后林颂先开了口:“我和小亮跟着你一起去,周姐要不要留下?”
周凛月摇了摇头,表示要一起去。
“那就先看路面。”陈星灼说,“灯先别开,用余光看。”
几个人在路边蹲下来,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手电没有打开,但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能分辨出路面和路边植被的边界。车轮印还在,两道平行的深痕从桥头方向一直延伸到停车的坡底,边缘清晰,像是刚留下不久的。陈星灼蹲下来,用手电在路面边缘照了一下——不是直照,只是偏着角度扫了一圈,让光擦过土层表面,然后再关掉。
“有新的车辙。”她说,“比我们的车轮窄。不是同一辆车留下的。”林颂也蹲下来,凑近了看:“压痕不深,应该是空车经过。痕迹方向是往北的,不是从基地方向来的。”张东站在旁边,用手电的弱光扫了一下路边的一丛灌木,然后在某根断枝处停下来:“这里有被折断过的痕迹,断口还是新的。枝叶断开的地方还很湿润,不是上次留下的。”钱国栋站在坡底的方向,蹲下,用手电偏光照了一下地面的灰烬层,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确认那道轮廓的深度和范围:“这里有灰烬,被翻过又重新压平了。有人在这片区域蹲守过很长一段时间,不止半天。”
几个人沿着路边继续往回走了一段,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检查一下路面、灌木边缘和地面的灰烬层。没有铁丝网重新拉起来,没有新鲜的布条在风中晃动,也没有金属器具被遗落在路边。但所有能够被检查到的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件事——曾有人在这个区域长时间活动过,而且那些活动的频率和范围,正处于这片被检查过的地面的边界线之内,已经被重新整理过,但还没有被完全擦除。
说明这伙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的小心谨慎,而且。
陈星灼没有继续往前走。她停在半路上,让所有人都先停下来:“往这个方向走的人,他们不只是在这里等过林薇她们。他们是在这里等过很多人。而且他们撤走的时候,是沿着同一条方向走的,没有分散,没有折返。”她停了一下,“我们走错方向了。他们不在桥这边,是在桥那边。不对,两个地点是随机的,那座桥的两侧都是他们活动的地方。”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那束已经关闭了的手电在她手中已经被重新放回腰侧,像是已经被提前排进了下一段路线的坐标里,等待着被重新点亮和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