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收回手,又把她头盔的搭扣重新解开了,重新扣紧,拉了一截带子,让头盔贴得更紧一些。戴好之后,她没有往后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落定。
“会不会太紧了?”周凛月问。
“不紧。”陈星灼说,“正好。”
周凛月没有接话,也没有说“那就好”。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陈星灼的目光再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陈星灼的手从自己肩头拿下来,握住了,放低到两人之间,像是在用那层动作把那道已经落定的注视收进了一个不会被碰倒的位置:“我已经穿好了。你也是。”
陈星灼看了她几秒,像是正在用那段短暂的时间来确认那层已经被穿戴好的防护层已经覆盖住了所有应该被覆盖的位置,然后她松开手:“那明天早上开始,你在车上也穿着防弹衣,不要脱。到了那边,就算不下车也穿着,别嫌闷。”
“嗯,不脱。你不要太紧张。”周凛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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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关了之后,卧室里暗了下来。窗帘拉得严实,外面那层黑透不进来,但屋子里也不是全然的暗——走廊那头核聚能的指示灯还亮着,安全绿,在门框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沿着地板的缝隙延伸进来,像一根被压得很薄的光线,停在床脚附近就散了。陈星灼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但没有看窗帘,也没有看那道光痕。她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平,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意识往下沉,沉到可以入睡的位置。但那个位置没有出现。那些还没被问完的问题不断浮上来——先是露营地附近的地形,然后是撤离路线,然后是车辆重新编队的顺序,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位置分布,像是一堆还没拼完的碎片散落在眼前的暗处,等着被逐一检查和确认。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又翻回来。床垫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正在适应那层被反复调整的重量分布,随着她的动作把床垫边缘的弹簧也压紧了几分。她感觉到周凛月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她睡得很沉,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已经在几天前就把今天需要操心的事都安排好了,不再需要额外的思考。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绿色的光痕依然停留在床脚附近,没有移动,也没有变亮或变暗,只是持续地亮着,像一枚已经被放置了很久的记号。她在心里把明天的路线又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从基地门口出去,沿着大路往北,到桥头之前减速,确认路面没有异常再通过。如果路面有人为的痕迹,就在桥头停车。如果没有人,就继续往前。问题在于那些未知的变量——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枪,不知道他们是否提前知道有人会去。这是她第一次带别人一起行动,也是第一次面对一群底细不明的人。如果对方有百来号人,就算她们手里有武器,也只能先撤回来,不能硬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翻了个身,把那根还没有被安置好的线头又放回原位,让它留在那个已经被检查过两遍的位置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真正沉入那片黑暗的,只记得那根线头最终还是被收拢了,放进了那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缝隙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道可以安稳落定的缺口,把她轻轻地、不被察觉地接了过去,让她得以滑入那片难以察觉的暗处。等她再次有意识地接触到光线时,窗外那道核聚能的指示灯已经偏到了另一个角度,而周凛月的手臂正搭在她的腰侧,以一个固定的姿势贴着她的腰线,像是已经保持了那层接触很久,只是在等待她醒来之后去确认那段已经铺好的温度。
陈星灼起身的动作很轻,被子从肩头滑落时几乎没有声响。她在床边坐了片刻,感觉到周凛月的手臂还搭在自己刚才躺过的位置,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俯下身子亲了亲她,才轻手轻脚的去往洗手间洗漱。
镜子里映出一张略带疲惫的脸,眼睑微微浮肿,嘴角有些发干,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昨晚没来得及擦掉的干皮。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瓷盆边缘汇成一道细长的水痕,沿着水槽内壁向下延伸。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那层疲惫没有完全退去,但已经被冷水压下去了一些,沉到了表面以下,暂时不会再浮上来。
她拿过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牙刷在齿间来回的声响填补了早晨的寂静,像是被提前铺好的背景音。她刷完之后漱了口,又用冷水洗了一遍脸,然后直起身,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偏白的脸色,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卫生间,站在卧室门边。
周凛月还侧躺着,手搭在自己刚才留下的位置上,呼吸依然均匀。昏暗的床头灯已经偏移到了另一个角度,在她的肩胛骨与床单之间的缝隙里投下一道窄窄的亮边,像是正在沿着她身体的轮廓缓慢地移动,为这个尚未完全展开的早晨拉开第一道帷幕。陈星灼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床沿坐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周凛月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陈星灼又吻了一下她的额角,然后直起身:“我去弄早饭。不急,你慢慢起。”周凛月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延长那个还没有完全结束的睡意。
陈星灼走到小客厅,从空间里拿出几个鸡蛋,十几个小小的肉包,一盒牛奶,放在桌上。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又把多余的牛奶放回空间,留着路上喝。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在桌边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等着那个早晨完全展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凛月从洗漱间里走出来,头发还有点乱,脸侧还有枕头的印子,像是刚从一段尚未完全清醒的睡意中浮起来,但她已经把外套披上了,袖口还翻着。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牛奶,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来适应这个早晨的第一层温度:“几点了?”
“还早。”陈星灼说,“不急。”她把一个鸡蛋推到她面前,“吃吧。”
周凛月把鸡蛋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开始剥壳,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用那道工序来替自己完成从睡意到清醒之间的过渡。剥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吃,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星灼的侧脸,目光在她的眼睑下方停了一瞬:“你没睡好?”
陈星灼摇了摇头:“有一点,但不严重。”
两人没有说话,默默吃完了早饭,今天好像都特别累。吃好饭之后,两人仔仔细细的穿好了装备,陈星灼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两遍,才放过周凛月。
来到车边,陈星灼把后排那排码好的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防弹衣和头盔的位置没有在过夜时被碰乱,边缘依然平齐。她把车窗摇下来,又摇上去,确认密封条没有松动,然后坐进驾驶座,把座椅往前调了一格。周凛月从后座拿起一件外套,没有穿,搭在膝盖上。
车子驶过马强家的时候,周凛月的目光往院子里偏了一下。那辆破旧的房车正停在院子角落,车身上还挂着几道没干透的水痕,像是刚被冲洗过不久,引擎盖还微微冒着余温,在清晨的凉气中形成一层很浅的白色气流。院子里没人,大门也关着,但那层被注视的感觉又浮起来了,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在她身体右侧的边缘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着越野车的加速又向后散开,重新退回那扇院门后面。
陈星灼没有转头,但她放慢了车速,让越野车平稳地滑过那道院墙,直到那层感觉完全消失在后方,才把速度提回正常。她侧过头看了周凛月一眼:“在看什么?”
“房车刚洗过。”周凛月说,“大清早的,洗车。”她说完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现在这个黑天里,还好好的洗车,莫名有点什么,当然也不排除人家就是爱惜。
陈星灼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放回前方的路面,继续保持着当前的速度向前行驶。
林薇家门口已经有人在了。院门敞开着,几个人正站在车斗边沿整理装备。柴明亮蹲在车斗里,正在把一张防水布重新叠好,边角对齐;张东站在车尾,检查轮胎胎压;钱国栋蹲在副驾位置,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仪表盘表面残留的灰尘。林颂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个馍馍,边嚼边把剩下的半个往口袋里塞。他看到陈星灼的车停下来,先是把嘴里的馍馍咽下去,然后才开口:“到了啊。”
陈星灼把越野车停稳,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周凛月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到车斗边沿,把后座那排码好的防弹衣和头盔一件一件地递过去。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一人一件防弹衣,一顶头盔。出门在外,穿到身上,睡觉也别脱。”
林颂接过防弹衣,在手里翻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防弹衣的内侧标签,像是用目光来确认它的尺码和厚度是否与自己的身形匹配,然后把它套上了。他调整肩带的时候,动作不太熟练,像是不太习惯那层额外的重量。柴明亮也从车斗里站起来,接过自己的那件,没有多说,直接套上了,拉好侧面的魔术贴。张东和钱国栋也各自接过自己的,站在车斗边沿和车头之间,开始往身上套。柴明亮在调整肩带的时候多花了一些时间,像是正在用它来适应那层新的重量,拉紧后又松开了一格,重新拉紧,确认不会在颠簸中松脱。老曹没有上前,他站在副驾门边,像是正在等其他人先调整好,然后才走过去,拿起了自己的那件防弹衣,没有立刻穿上,先放在座位上,像是一个已经知道那层防护会在什么时候被需要的人,正在等合适的时机来把它穿到身上。
周凛月站在后备箱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个把防弹衣穿好,又检查了一遍各自的头盔搭扣,目光在林颂的肩带处停了一下:“肩带再调紧一格,太松了打起来会晃。”
林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带,按她说的调整了一下,重新拉紧,感觉肩部的贴合度明显好了一些。他又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肩带已经贴服在防弹衣外侧,才直起身来。
陈星灼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侧过头对屋里喊了一声:“小海,林薇和胡吉怎么样了?”
孙小海从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冒热气的水:“还是没醒,但呼吸比昨天稳了,脸色也好了不少。药已经喂过了,刚才也换了纱布。我守着,你们放心去。”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差不多,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事。
陈星灼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如果林薇醒了,让她别急着动,等我们回来再说。”
孙小海应了一声。
老曹站在副驾门边,也已经把防弹衣套上了。他拉好侧面的魔术贴,又整了整领口的边缘,让防弹衣贴合在抓绒外套外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搭扣,确认它已经扣到位了,才弯腰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关门,先伸手把副驾座椅往前调了一格,让腿部和方向盘之间的距离刚好合适,又把后视镜扳正了一下,然后才拉上车门。引擎在他手中启动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细细的尾气,在清晨的风中消散了片刻,像是在为一段还没有完全展开的路线做一个无声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