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之路消失了!
那片被青光笼罩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山壁,在最后一次闪烁后彻底黯淡下去。
像一盏被抽走了灯油的灯。
崖壁上那些细密的裂纹还在,可其中流淌的光华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守在外面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都不敢相信。
先前哪怕是仙魔幻境关闭,都总有气息留下来。
如今却是看起来连最后一点气息都没有存留,像是整个仙魔幻境全都垮塌。
而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竟然没有哪怕一个人能从这岩壁中走出来!
他们在崖边又等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里没有人合眼,没有人离开。
他们的目光始终钉在那片山壁上。
希望它能再亮一次,哪怕只亮一瞬,哪怕只漏出一丝光,只要有人从那道裂缝中走出来,一切都还好。
第七天夜里下了场大雨,雨水将山壁冲刷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细密的裂纹都仿佛被填平了。
天亮之后,山壁上没有光。
崖边的人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仙魔幻境彻底关闭。
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天骄是死是活。
他们只知道那扇门已经关上了,想要再次打开,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而那些还活着的人,若真有人还活着,他们将在那片与世隔绝的天地中独自度过漫长的岁月。
等到下次幻境开启时,或许已经白发苍苍,或许已经化作枯骨。
总之,这一次的通天之路,没有任何赢家,没有任何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岭南三府。
玄教在府城的驻地里,清玄道人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放下茶盏,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便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禅教在城西的寺庙中,几个老和尚围坐一圈,木鱼声停了,诵经声也停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殿中的长明灯在轻轻摇晃,将佛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坐在首座的老和尚闭着眼,手中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停下。
在场的人都沉得住气,那些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们太明白“等”字的含义了。
等消息,等结果,等那个迟早会到来的人。
他们有的是耐心,他们有的是时间。
可世家坐不住了。
赵家的祠堂里,烛火通明。
赵家家主赵长庚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仙魔幻境关闭,无人生还。”
他将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将它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从他指间飘落,落在地上,落在供桌上。
赵元昊是他赵家三代人倾力培养的种子。
是整个赵家一脉,精挑细选,毋庸置疑的天骄!
他不光承载着这次突破宗师的重任,就连天变之后的征伐,赵家未尝不是想要靠他去引领。
他们自以为,就算是赵元昊这次没有办法能够拔得头筹,想要活命,从通天之路中走出来,也应该不难。
故而,这一次进仙魔幻境,族中大半的积蓄都砸在了他身上。
丹药、法宝、符箓,凡是能带进去的东西一件没落下。
他们等的是他宗师归来,等的是他光耀门楣,等的是他带着赵家在这即将到来的天变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他们等来的,是灰烬。
安家的宅院里,安天阳的父亲安世桓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岭南三府的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安崖府到青山府,从上横府到沐王府城,最后落在仙魔幻境入口所在的那片山脉上。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可那根停在舆图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李家的府邸中,李尊的母亲哭得昏厥过去三次,侍女们手忙脚乱地灌汤喂药,好不容易才将她安抚下来。
李家家主李崇山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的枯树。
消息传到沐王府时,小黄门几乎是跑着冲进书房的。
他顾不上仪态,甚至顾不上喘匀气息,便将那封加急密报递到了沐王面前。
“王爷,仙魔幻境关闭了,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天赐侯……也可能死在里面了。”
沐王接过密报,展开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将密报折好,随手放在案头,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没有一个活口被放出来,咱这天赐侯,杀性是真重。”
“可是天赐侯自己也没回来。”小黄门急切地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沐王点了点头:“没回来就没回来吧,那是他的命。”
小黄门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沐王那张平静如古井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爷就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沐王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之后才会有的麻木。
“可惜什么?这天下的天骄我看得多了,死的看得更多。”
“要是为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可惜的话,那我天天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透出去,落在府城上空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上。
“只有能活着回来的,才算是真正的天骄,死掉的,全都没什么好可惜的。”
“况且,我不觉得那家伙能死得这么简单,这么没有波澜。”
“最不济,他的死,也能将这岭南闹个底朝天。”
小黄门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王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去继续关注那些世家的动向,别让他们惹出什么大乱子了。”
“至于玄教和禅教,就随便他们折腾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岭南三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人为那些死在幻境中的天骄发丧,没有人为那些失踪的晚辈报仇,甚至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件事。
所有人都沉默着,像一群蹲在黑暗中的狼。
他们在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人,或者等一柄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来。
或许所有人都死了,也是一个能让他们接受的结果。
没有赢家,就没有输家。
没有生还者,就没有需要报仇的对象。
那些倾注在天骄们身上的资源打了水漂,可至少他们不用面对一个更强大的对手。
平静在某一天被打破了。
那一天岭南三府的上空骤然震动。
一股磅礴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从不知名的山脉深处升腾而起,像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等到了喷发的时刻。
那股气息太强了,强到整个岭南三府所有宗师以上的人都同时睁开了眼。
有人从蒲团上站起来,有人推开了窗户,有人放下手中的茶杯。
所有人都望向同一个方向,所有人都在心中问同一个问题。
这是谁?!
宗师!
一个新晋的宗师!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可冥冥之中,很多人看着那道气息所在的方向,便生出感应。
这岭南三府的天。
怕是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