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二日上午。
李师爷一大早就向知府李翰墨禀报了和章宗义见面的详细情况。
李翰墨听罢,笑着点点头,随即他拿过纸笔,略一沉吟,挥毫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从一品的地方军事大吏章行志的。
客气话写完,李翰墨写道:
“闻知大人族中子弟,俱青年俊彦,值本府巡警学堂招考,有三人品学兼优,脱颖而出。此全系章氏家风淳厚、教导有方,下官不过依规办理。”
“再者,大人桑梓之地澂城县,民风彪悍,幸有贵族子弟章宗义,素办团练,保境安民,卓有成效。
今朝廷推行新政,有改编巡防营以固地方之议。下官不揣冒昧,届时拟将该团择优编入巡防序列,并保举章宗义堪任管带或哨官之职。
如此,化私为公,上慰朝廷绥靖之心,下安闾里守望之愿,亦可使贵乡子弟得报国之正途。此事关系地方防务,自当详陈原委,伏乞大人钧鉴。”
“下官才疏学浅,治理地方,诸多仰仗大人声威庇佑。些许琐务,乃分所当为,不敢言功。
唯盼日后军务地方,联系愈发紧密,通气愈发顺畅,则同州幸甚,陕西幸甚。专此奉达,恭请钧安。”
信中大意就是:
章氏族人很优秀,上巡警学堂、整编团练,于公于私都好,我正在办或计划办,特向章大人汇报。
同时希望日后能维系好关系,彼此照应。
写完信件,李翰墨满意地看了一遍,交给李师爷,命他将信件发出去。
再说章宗义这边,上午的时候,他把参加考校的十个人叫到了一起。
宣布章茂武、贺金成、章宗安三人入选巡警学堂,他把推荐的咨文副本递给章宗安,由他带领三人去西安报到。
毕竟章宗安久居西安,对西安的情形了如指掌。
接着他对众人说道:
“入选者当珍惜机会,勤勉学习,所需花费均有镖队负责;未选中者亦不必气馁,日后仍有机会,回去多学习文字和操练,提升本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或喜或叹,皆拱手称是。
讲完话,他便安排章宗安负责,带着十人还有仁义客栈其他返回基地的队员,准备几十辆马车,到北街后巷拉一批货。
安排完,章宗义就先去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他从帐篷空间中取出两千袋面粉、一百五十双编上靴、一百桶煤油,以及这两天抽空为骨干队员购置的黑色棉衣。
把这些东西整齐地码放在院子中央。
没过多久,章宗安便带着众人赶到,见到院中物资,眼中闪过惊喜。
章宗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道:
“运回去都交给陈二虎,棉衣分给民团的骨干,编上靴配备给团丁和负责生意的骨干兄弟,面粉和煤油就作为民团的后勤物资。”
章宗安重重点头,指挥队员们赶快装车。
十一月廿二日下午
同州府收到了陕西巡抚衙门的紧急公文。
主要内容为要求各府县衙门妥善办理路捐事宜,并安抚民情。
公文首先通报了凤翔府扶风县张化龙等人抗拒路捐征收,聚众滋事,袭击盐税局署,抢夺税银,殴伤差役,致使扶风处于危急态势。
进而强调铁路捐事关要政,各地需竭力催征,但不得苛刻逼迫、滋扰百姓,更不得勒索刁难,以免激起民怨,引发事端。
最后要求各府县:
严查借捐滋事、煽惑民众者;
征收过程要刚柔并济,避免激成事端;
遇有聚众,要以抚为要;
除非关乎城池安危的情形,其他情况下不得采取军事镇压手段,以防激变生乱。
倘有草率行事,激起民变者,定予严惩;
若能处置得宜、化险为夷者,亦必择优奖励。
李翰墨凝视着这份公文,眉头紧锁,他知道陕西巡抚此举旨在稳定局势,心中反复权衡。
他深知路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处置失当,同州恐将重蹈凤翔府之覆辙。
他马上唤来林同知,要求他一方面加快路捐的催收,另一方面不可采取任何过激手段,避免激起民变。
林同知领命后,并未重视,只是在三日后简单地下发了一份公文了事。
殊不知在东府的各乡村已暗流涌动,酝酿着一场风暴。
十一月廿四日黄昏。
大荔县的上寨村,王官定的家里,王兴才拿着王官定制作好的鸡毛传帖,
这是一条宽约两指、长约一拃(约15—20厘米)的白布条,上面用锅灰写着“廿七午,府前聚”简短的六个字。
白布条的一端系着三根公鸡的尾羽,像极了戏台上武将的背旗。
另一端滴着一滴鸡血,已经干涸,呈暗褐色,表示这誓约已以血为盟,不容反悔。
王兴才将鸡毛传帖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目光凝重地看着尚振中道:“尚先生,那额走咧,放心,一准送到。”
说完,他推开屋门,紧了紧破棉袄腰部的腰带,向临近的镇子跑去。
“鸡毛传帖”是清末陕西渭北、关中地区,刀客、教会等民间组织,秘密结社传递紧急消息的特殊方式。
多用于抗捐抗税、武装行动等大规模集体行动前的联络。
“鸡毛传帖”上所粘贴或绑的鸡毛个数,代表不同的紧急程度与行动等级。
一根鸡毛,表示“急”,适用于一般性的集会通知或一两个村子的行动,表示需快速传递。
两根鸡毛,就是“加急”了,如几个乡镇的行动,或需要武力准备,表示传递需要昼夜兼程,接力者需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传送。
三根鸡毛,则为“特急”,这就代表着最高级别的民间军事动员令,意味着是跨县的大规模行动。
三根鸡毛象征着“十万火急,生死之约”,“换人不换帖,马歇人不歇”,必须按约定好的预设路线极速传递,且接帖者必须按约到场。
民谚云:“一根鸡毛急,两根鸡毛催,三根鸡毛索命鬼。”
传帖抵达各中心村,讲究的还会净手焚香,由村中长者或头面人物拆阅。
十一月廿五日上午。
大荔县的南石村,老族长赵德全净手焚香完,在香案前拆开染血的传帖,三根鸡毛巍然挺立。
他默念“廿七午,府前聚”,随即咬破手指,在自己新制的八个“三根鸡毛帖”上按下血印。
将新制传帖递给村中的八名青壮,八人马上出门,骑马分赴四乡。
同一时刻,数百人在大荔、朝邑的路上奔波,三根鸡毛的誓约正以命为凭,穿行于冻土之上。
此时,传播呈几何级数扩散。每一个中心村向周围5—8个附属村同时派出信使,就形成了48小时高速“接力网络”。
两日内,即十一月廿六子时前,三根鸡毛传帖必须覆盖大荔、朝邑两县,甚至渭河南岸属于渭南县的的大部分村庄。
接到三根鸡毛帖而不到者,会被视为背叛整个乡土社群,后果极其严重。
背叛者不仅将被逐出祠堂,永不入谱,其宅院亦可能遭焚毁,粮食家畜会被分食,甚至被赶出世代生存的家乡。
民间信奉“血誓如天”,违誓者被视为招致神鬼共戮的祸根。
十一月廿六日晚。
所有传递活动已经停止,传帖信物全部销毁,各村进入静默准备状态。
收到传帖的村庄,领头人开始在村子里内部动员:
“一户一丁,备好干粮、农具,明日一大早以赶集、走亲为由出门,到同州府城门前集合。”
渭北同州府一场大规模的抗捐集会已悄然成局,三根鸡毛所燃起的怒火在寒夜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