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那棵老槐树前,把树干上那行字看了很久。“阿骨在此”四个字刻得极深,每一笔都像是用钝刀在石头上反复划出来的,收尾处没有韩翃那种微微上挑的弧度,而是直直地往下顿,像是刻字的人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刀尖上。月氏人刻碑不用凿子,用刀。他们在戈壁滩上刻了上千年的岩画,手腕比汉人更硬,笔画更直。
“他现身了。不是来自首,是来接郑阿大的名单。他刻自己名字的手法不是要抹掉前一个名字——是要把自己的名字叠上去。郑阿大用连环扣杀了两个人,阿骨来了,把钱万通的绳扣打反了一个,然后在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他不是在替郑阿大收债,是在阻止郑阿大继续杀人。”
李元芳盯着那行字,眉头拧成一团。“可是钱万通还是死了。他阻止了什么?”
“他阻止了下一个。郑阿大的名单上还有好几个人,阿骨抢先一步杀了钱万通,用错误的绳扣告诉郑阿大——你不能再杀人了。这套连环扣是你教我的,我现在把它打反,就是在告诉你,你教的东西我学会了,但我不按你的方式来。你把绳扣打得整整齐齐是为了让人知道你在执行判决,我把绳扣打反是为了让人知道这不是判决,是替人受过。他杀钱万通不是为了收债,是为了替郑阿大背债——他抢在郑阿大前面杀了钱万通,然后在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等于把钱万通的死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来,郑阿大就不能再以同样的手法杀下一个人了,因为那个身份已经被阿骨顶替了。”
苏无名听得似懂非懂。“可阿骨为什么要替郑阿大背债?他们不是旧日同袍吗?”
狄仁杰转过身,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把大氅领口松了松。“阿骨欠郑阿大一个人情。很多年前在月氏旧营,火起之后阿骨失踪了,郑阿大替他瞒了——他跟赵赟说阿骨跳进火里救人被烧死了。赵赟信了,在名单上把阿骨的名字涂黑,注了阵亡。从那以后阿骨才能以另一个身份活下来。郑阿大替他瞒了身份,他欠郑阿大一条命。现在他替郑阿大背债,等于还那条命。”他停了停,转头看向西市的方向,“他会去找郑阿大。在他收完郑阿大名单上所有人之前,他就会去找郑阿大。郑阿大现在很危险——名单上的人不止欠弓弦案的债,还欠郑阿大本人的债。郑阿大杀胡二和钱万通时毫无犹豫,他已经被仇恨裹住了眼。阿骨必须在郑阿大杀红眼之前拦住他。”
与此同时,西市郑记铁匠铺里,郑阿大正坐在铁砧旁边磨一把短镰。这把镰刀的样式和郑有禄留给唐敬宗的那把一模一样,刀刃只有三寸长,磨得锃亮。他磨刀的动作极慢极稳,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拖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和铺子外头西市的叫卖声混在一起,谁也听不出这间关了门的铁匠铺里还坐着一个人。
门板缝里忽然透进来一线阴影。有人站在门外。
“打烊了。”郑阿大没有抬头。
门外的人没有走。过了一会儿,门板被轻轻叩了三下,不是用指节,是用刀柄——军中同袍之间敲门的老规矩。郑阿大磨刀的手停住了,慢慢抬起头盯着门板。
“阿骨。你终于来了。”他站起身拉开一块门板,门外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脸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发红,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头发剪得极短,贴着头皮,是月氏男子惯常的发式。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劈到下颌的旧刀疤,是当年在军中训练时被横刀划的。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柄,刀鞘已经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木胎。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阿骨把刀柄倒转过来递过去。不是横刀,是一把月氏短刀,刀刃上刻着月氏文——阿氏的部落徽记。这把刀是阿氏的遗物,火灭之后阿骨从祠堂废墟里捡回来的,藏在身边多年,谁也没给看过。
郑阿大接过短刀低头看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哑了。“你姑姑的刀。我认得这把刀。那年冬天在祠堂外头,她蹲在门口削萝卜,用的就是这把刀。我跟她说别削了,进去躲躲,外头风大。她说萝卜不削明天就没菜吃了。第二天她就死了。”他把短刀放在铁砧上,刀刃对着自己。“你这些年躲在哪里?我找了你很久。”
“汾州。段老四的老家。”阿骨在铁砧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墙,仰头看着铺子顶上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天光。“我在汾河边种了好多年的地,段老四淹死那天我在下游捞鱼。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冻硬了,手还朝上伸着,像是想拉谁一把。这么多年我一直梦见他朝我伸手。不是拉我,是拉他当年拉过的那些人——那些被我们堵在祠堂里的老幼妇孺。段老四当年推的是水桶,拉的是何满仓,他什么都没做错,可他还是死了。我活着,我欠他的。”
“所以你替我还债。”
“不是替你还债,是和你一起收。那份名单上的人你收了两个,剩下的我来收。不要杀人——郑叔给你那份名单的时候写得很清楚,只取信物为凭。你把他嘱托忘了。”
“我没忘。”郑阿大忽然站起来攥着那把短刀的手在发抖,刀尖磕在铁砧上发出极细极脆的响声。“我没忘。可胡二死之前跟我说——‘你们月氏人活该。当年围营的时候怎么不跑?跑了不就没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塞着我给他的靛蓝土布,布上绣着他的姓。他一边嚼那块布一边笑,我本来想解开绳子放他下来,听了这话我又把绳子拽紧了。我不后悔。”他把短刀往铁砧上一拍,刀刃在铁砧上弹了两下,发出嗡嗡的颤音。“你呢?你后悔过没有?站在祠堂外面握火把的时候,你有没有后悔?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
铁匠铺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西市的叫卖声。阿骨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赤脚,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极轻极轻。
“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