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左武卫军籍司抱回来厚厚一摞发黄的册子,往狄仁杰桌上一放,桌腿都晃了两晃。
“神功二年左武卫在凉州驻防的全部花名册都在这里。末将按赵赟那份名单逐个比对过了——郑阿大不在那五十人里。”
狄仁杰把花名册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翻。册子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籍贯、年龄、入伍年月、退役年月。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忽然停住了。这一页被撕掉了半张,撕口参差不齐,残留的边缘上还能看见几个字的笔画。他把残留的字迹凑到灯下辨认——是一个“郑”字,下面还有半个“阿”字。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把这一页撕了。
“去查是谁撕的。花名册借阅记录。”
李元芳转身出去,不多时带着军籍司的老书吏回来了。书吏哆哆嗦嗦地翻了翻借阅册子,指着其中一行记录说,两个月前有人借阅过这份花名册,借阅人签名叫崔湜。
“崔湜已经死了。”李元芳的声音发紧。
“他死之前还在替人抹证据。他把郑阿大的军籍记录撕了,不是为了保护郑阿大,是为了保护花名册上郑阿大后面那个名字。”狄仁杰把花名册翻到前面几页,指着神功二年左武卫凉州驻防的花名册编制表,“一队五十人,赵赟的名单上也是五十个名字。但我们找到的这份花名册只有四十九个名字,最后一页被撕了半张。撕掉的那半张上有两个名字——一个是郑阿大,另一个是谁?崔湜撕这半页纸不是帮郑阿大,是在帮那个人。”
苏无名从怀里掏出赵赟那份名单和花名册并排放在桌上。“名单上是五十人,周大柱、何满仓都找到了,可有一个人的名字赵赟写了,花名册上却没有。这个人既在名单上,又被崔湜从花名册上撕掉了。”
狄仁杰把赵赟的名单拿起来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他的手指逐行往下移,移到最后几行时停住了。名单末尾倒数第三行写着“郑阿大,凉州人”,倒数第二行写着“何满仓,凉州人”,倒数第一行被墨涂黑了。不是划掉,是整行涂黑,墨迹极浓,把底下所有的字都盖死了。他把那张纸举到灯前让光从背面透过来,涂黑的墨迹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字的轮廓——不是汉字,是月氏文。赵赟用月氏文记了最后一个名字,然后用墨涂黑了。
“月氏文。赵赟为什么要用月氏文记这个人的名字?”
李元芳脱口而出:“因为这个人是月氏人。左武卫在凉州征过月氏人当兵,不多,但确实有。月氏旧营附近住着好几支月氏部族,赵赟那一队里就有月氏兵。这个人参与了围营,和自己同族的人面对面站在火前面,他的身份一旦暴露,所有人都会追杀他。赵赟替他瞒了多年,用月氏文写他的名字,涂黑了不让任何人看。崔湜撕掉花名册上的记录,也是在替他遮掩。”
“不是替他遮掩。是替他灭口。崔湜知道这个人是谁,也知道他的下落。他把花名册撕了,是想切断线索。可这个人还活着,他是月氏旧营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当事者,郑有禄查了他这么多年都没查出来,但郑阿大知道他是谁——因为郑阿大和他同在一个队里。郑阿大杀胡二不是为了收债,是在逼他现身。郑阿大用了军中连环扣的手法处决胡二,那是在向旧日的同袍发信号——我在这里,债在这里,你来不来?他会来的,他欠的债比任何人都重。释月在月氏塔里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他的一句话。”
李元芳把花名册推开。“可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月氏文没人看得懂。”
狄仁杰已经站起来了。“有一个人看得懂。慧净师太。”
他让苏无名把赵赟名单上那行涂黑的月氏文用薄纸拓下来,八百里加急送往凉州大云寺。等待回信的日子里,他又去了一趟西市第七巷。胡二的尸体已经运回大理寺重新验过,何仵作在死者的衣袍内衬里找到了一小块靛蓝土布碎片,和塞在嘴里的那块不是同一块——这块碎布上绣的不是“胡”字,而是一个月氏文符号。他把碎布拿回来和赵赟名单上那行涂黑的月氏文放在一起比对,笔画的走向和弧度隐隐对应。这个符号不是姓氏,是月氏人的部落徽记,来自凉州城西月氏旧营旁边那个最大的月氏营地,阿提拉和释月都在那里长大。
七天后,慧净师太的回信到了。信上只有一行字——“此名阿骨,月氏旧营守鼓人阿氏之侄。神功二年围营时,阿骨持火把立于队末,火起后失踪。月氏人皆以为其已死。”
狄仁杰把信放在桌上。赵赟用月氏文记下的最后一个名字,就是守鼓人阿氏的侄子。阿氏死在火里,她的女儿阿纨被吐蕃兵拔了十个指甲、砍断了左脚筋,释月被砍断了左手掌。而阿氏的亲侄子穿着唐军军服站在队末,手里握着火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姑姑被火焰吞没。他不敢动,他动了就是叛变,赵赟会当场砍了他。他什么都没做,火灭了之后他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躲在暗处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郑有禄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查到他,因为赵赟替他瞒了——赵赟把名单上涂黑的那个名字,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做对的事。
“可是他为什么要替一个逃兵隐瞒?”
“不是逃兵,是证人。阿骨是月氏旧营唯一一个穿着唐军军服站在祠堂外面的月氏人。他看到了火是谁扔进去的,看到了赵赟下令时脸上的表情,看到了何满仓想冲进去被赵赟拉住,看到了周大柱扔完火把蹲在地上呕吐。他看到了一切,然后消失了。赵赟以为他死了,可郑阿大知道他还活着——他们在同一个队里待过,郑阿大一直和他联系。郑阿大现在收的不是债,是兄弟。他要逼阿骨出来,让他对着释月的铜钟说一句话。释月等了这么多年没等到的那句话,铜钟等了这么多年没响的那一声,都系在阿骨身上——他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