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日傍晚,镇上县衙后院,文县尊的府邸。
文县尊带着儿子风尘仆仆地从新的安置村赶回来,文夫人连忙迎了上去,接过丈夫手里的东西,安排父子俩洗漱。
文县尊净手洗面后,坐下端起夫人准备好的温茶喝了一口,随即问道:“今日樊家茶楼试业情况如何?你们见到芝兰果果她们了吗?”
这话一出,文良琮坐得更直了,身子向母亲方向微倾。文县尊用余光瞥了一眼儿子,假装没注意,等着夫人的回答。
文夫人还没回答,端着小点心进来的文美瑶快嘴接了话:“爹,我们不但见到了芝兰姐她们,还见到她们的夫子,还有她们的家人呢!看,这是芝兰姐和果果带给我们的点心,我特意给你们留的。”
只见碟子里是几颗金黄焦脆泛着油亮的“琥珀”球,边缘还晕着圈浅浅的焦糖色。轻轻晃动,能听见外壳碎簌簌的脆响,不断冒出一股子诱人的香气。
“这是什么?炸果子?”文县尊小心地捏起一颗仔细打量——这“琥珀”球还暖乎乎的。凑近闻,先是一股芋泥的甜香混着奶香,然后火腿的咸鲜、蔬菜的清冽微甜也渐渐散发出来了。
“芋泥球?”文良琮也捏起一颗。他在平华村吃过林家的芋泥球。
他仔细看了看,又说:“这个更酥脆,不像炸的,也不是煎的,表层没有多余的油分。”他凑近闻了闻:“不对,里面还有一股子奇怪的奶香,比寻常的牛乳羊乳更浓烈。”
“哥哥好厉害!”文美瑶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大哥,“这是果果她们做的新点心,叫‘爆浆芋泥球’。果果说,里面加了啥奶酪,这是域外带回来的特别吃食,热乎乎的特别好吃。”
文县尊忙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了。此时闻着扑鼻的香味,再一听女儿解说,忍不住了,咬了一口。
咬下去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炸开,焦脆的外壳裹着糯叽叽的芋泥往喉咙里滑,温热的奶酪浆突然在舌尖化开,咸甜交织的火腿粒和清爽的青豆在齿间蹦跳……
“好,好!”文县尊三口吃完一颗爆浆芋泥球,连声赞道,“好吃,这个味道实在是好啊!”说完,又拿起一颗吃起来。
文良琮也跟爹一样,三口就解决了一颗,停不下来,再次伸出了手。
父子俩你一颗我一颗,一小碟的芋泥球瞬间就剩最后一颗了。
文良琮虽然也很想吃,但还是对父亲说:“父亲,您吃吧。”停了一下,又说:“我明天就回平华村了,新学年开始了,回去之后肯定还能吃到的。”
文县尊点点头,一点也不客气,把最后一颗占为己有,快速下肚了。
文美瑶站在大哥面前,摇摇头:“哥哥,你去平华村也可能吃不到这个了。”
“为何?”文良琮问。
“因为里面的奶酪啊。果果说,她家里没有了。连樊掌柜送她的,都被吃光了。被岳将军吃光了。”文美瑶说。
“哦?这,这里面还有岳将军的事儿?瑶儿,来,跟爹说说。”文县尊好奇极了。
文美瑶眨巴眨巴眼睛,半晌都没说出个所以然,只好眼巴巴地看向母亲。
文夫人笑了,接过话头:“听芝兰说,这奶酪最初是前些天林睿从域外带回来的。果果用它做了一种叫‘比萨饼’的吃食,味道极好,中秋节那天被交好的人家抢着要。
后来,樊掌柜又送了一些给果果,被从京城过节回来的岳将军听说了,非说要和林家人补过中秋,感谢他们送的节礼。最后,差不多就把奶酪都消耗完了。
只剩下一点,果果烤了一盒子这个芋泥球带来给我和美瑶尝鲜。”
“哈哈哈!岳将军为了吃,也是够拼的!‘补过中秋’,这个借口都能想出来,真让我大开眼界!”文县尊笑出声来,文良琮也忍不住翘起嘴角。
“爹,今儿兰心班还说了好多平华村人为了吃好吃的闹出的笑话,可好玩儿了!除了岳将军,还有樊掌柜、田将军,连夫子们也有呢!”文美瑶也笑着说。
“真的?”文县尊说,“能理解,能理解。我们要住在平华村,我也会为了吃林家的美食,绞尽脑汁,来些奇思妙想的!”
文夫人听了丈夫这直言不讳的真心话,噗嗤一笑:“看来啊,美食的力量实在是大!今天樊家茶楼给兰心班的夫子和姑娘们安排了单独的厢房,本来是不便男宾打扰的,连茶博士都安排的女子。
结果坐了没一会儿,樊掌柜和樊少东家都悄悄地派人来打听——果果的那芋泥球还有没有?都说还想吃!
你们啊,得感谢瑶儿,她记挂着你们俩还没吃到,特意给你们留的。不然啊,就被樊少东家派来的人都拿走了!”
“哎哟,那真的谢谢了!瑶儿,爹明日再让人来给你做新衣,以示谢意,好不?”文县尊笑得开怀,对女儿说。
文良琮也真心地笑了,对妹妹说:“谢谢瑶儿,你想要什么?哥哥也买给你。”
文美瑶仰起小下巴,得意地说:“我不要新衣,也不要哥哥给我买东西。我要,我要明天送哥哥去平华村。我还要去找芝兰姐、秀茹和果果。”
文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笑了笑,没帮腔。她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家里的事儿,都听丈夫的安排。
“行,准了!明天我们一起送你哥哥去平华村!”文县尊一锤定音,就此决定了。
文美瑶高兴得手舞足蹈,忙拉着母亲往房间去——她要去准备礼物带给林家三姐妹。
待文夫人带着女儿离开,文县尊看了看儿子,说:“琮儿,明天我们送你去上学,一是要跟夫子们打个招呼,二是要去感谢林家送的重礼。”
文良琮点点头:“孩儿明白。”
文县尊看着儿子越发沉稳的模样,心里很是欣慰。这个假期,儿子跟着自己忙于体察民情、赈灾扶贫,跟衙役们同吃同住,一句都没抱怨过,实在表现得让他这个父亲甚感自豪。
“好,你行李都收拾了吗?”
“已经收拾妥当了。”
“那行,你种那两盆芝兰,明儿要带去平华村吗?”文县尊突然问了一句。
文良琮顿时满脸通红,他惊讶地望向父亲:“父亲,你、你怎么知道的?现在、现在还是小苗,你怎么认得是、是芝兰?”
“我不仅知道那是什么,还知道这是你在这两个月的外出历练中用心寻得的。”文县尊看向儿子。
“我、我、我是偶然发现的,不是、不是用心寻得的。”文良琮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哦~~~”文县尊戏谑地拉长声音。
文良琮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假装喝茶。
“我、我要带去平华村,让芝兰看看,这、这是不是芝兰……”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行了,行了,我就随口问一句。你的事儿,我答应过的,必然会信守诺言。”文县尊说,“等你跟芝兰说清了,咱们再去提亲。”
“嗯。”文良琮轻声答了一句,又加了一句,“谢谢父亲。”
晚上,文县尊从书房处理完公务回房,文夫人还在灯下整理东西。
见丈夫进来,文夫人说:“明儿带给林家和夫子们的礼物都准备妥当了。夫子们的是文房四宝,林家的孩子们也有一套学习用品。给林家长辈们,都挑了些好布料和好茶叶。”
“好的,辛苦你了。”文县尊点点头。
“我、我总觉得这些礼是不是太轻了?毕竟,林家送了那么贵重的礼物。可,我实在不知道送什么更合适了。黄金珠宝那定是不能出手的,要不要给林家长辈一人送块玉牌?”文夫人有点忐忑地开口。
“没事儿,慢慢来。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回馈他们的。”文县尊拉着夫人的手,拉她坐在床边。
文夫人以为丈夫说的是“儿子还要在平华村读好几年书,还有时间”,于是也点点头:“对,你说的是。不急于一时,太急切反而容易失礼。”
文县尊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背,问道:“你觉得兰心班那些姑娘们怎样?”
“当然是好啊!各有各的才干,心思纯正,光明磊落,都是好姑娘。”文夫人脸上漾起笑意,
“今天啊,兰心班的姑娘们和茶楼的茶博士斗茶,那真是精彩极了!
芝兰自是没得说,她和一起来的谈姑娘,独占鳌头,技高一筹!
可其他姑娘都不差,连最小的果果,还有丁芙,手都稳得很,有板有眼的,让茶博士们都甘拜下风呢!”
她顿了顿,又说:“果果说,她们的茶艺都是芝兰教的。这姑娘真是不一般!”
“这个不一般的姑娘,若是和我们成为一家人,你可喜欢?”文县尊轻轻地问了一句,认真地看着妻子。
文夫人的眼睛瞪大了。
她看着丈夫,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你是说……芝兰姑娘?”
文县尊点点头。
文夫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想了想。窗外传来文美瑶的笑声,她在院子里追着萤火虫跑,声音脆生生的。
“那姑娘……确实是好的。”文夫人抬起头,看着丈夫,“品貌、才学、气度,样样都拿得出手。只是……”
她顿了顿:“琮儿他,有这个心思?”
文县尊笑了:“你儿子种了两盆芝兰,明天要带去平华村。你说他有没有这个心思?”
文夫人愣了一瞬:“你早知道了?”
“嗯,不久前得知的。那夫人觉得,这门亲事……”文县尊看着她。
文夫人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幸好你现在告诉我了,不然可得坏事了。
你是知道的,我爹他们对琮儿也是寄予厚望的,还想着等琮儿及冠后,就亲上加亲的。
如今既然琮儿有了自己的心思,我就得为他考虑,早日回绝了那边的想法。”
她停了停,侧耳听了一下院子里一对儿女的笑声,又说了一句:“芝兰姑娘及笄后,若是她愿意,咱们就去提亲。”
文县尊握住夫人的手,没再说话。
窗外,文美瑶和文良琮的笑声还在继续。月光洒进屋里,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