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果果一家人围着那只七彩野鸡啧啧称奇的当口,灵树花开第一日的午后,刘小山扛着与兄长并孩子们在山中猎获的肥美野羊回到了家。院里头,冯小芹正对着自家空落落的菜园子发愁。
二十几天前娘家和弟弟来过一趟,几乎将她辛苦伺弄的菜地席卷一空。如今地里的菜,除了白萝卜和菠菜,其他的都离能采收换钱还早着。
这个月家里少了卖菜的进项,全指着小山去兔子工坊接些鞣制皮毛的散活儿,兼或进山碰碰运气,她手头能支使的钱,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偏生这时,娘家人又托人捎来口信,说弟弟七月中的婚礼,请她和姐夫务必回去观礼吃席。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娘家有“喜事”竟会正儿八经地邀请她。
她本该受宠若惊,心底却像压了块大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拿什么回去?难道空着手吗?爹娘哥嫂和弟弟那失望责备的眼神,她光是想想,就浑身发冷。
正愁肠百结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山扛着那只沉甸甸的野羊走了进来。
冯小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好似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了浮木——一整只肥羊!回娘家总算有件像样的东西了!
“小山,这是哪儿来的?这么大一只,咱们村好像还没见谁家养羊呢!”冯小芹连忙迎上去,要帮丈夫卸下肩头的猎物。
“刚和大哥,还有林家、李家的孩子们在山上猎的。”刘小山侧身避开,“沉得很,我来,你别沾手了。”
“大哥……大哥他把这羊全让咱拿回来了?都给咱们?他自家不要吗?”冯小芹心里惦记着把羊送回娘家,又怕这只是丈夫拿回来处理,回头还得分一半送到婆婆那边去。
刘小山没有立刻回答,只将野羊妥善放在院中,洗净手,才走到妻子身旁。他没有忽略她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和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绪。
“小芹,”他声音温和,开门见山,“平分村那边传来的消息,我都知道了。小弟成亲是大事,咱们是该回去。”
冯小芹猛地抬头,有些无措地望着丈夫。她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他却已然知晓,而且……言语间没有一丝不悦。
“这……这羊……”她嗫嚅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嗯,这野羊是个好东西。”刘小山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商量晚上的家常菜,“大哥体恤咱们,让我整只拿回来。我在想,咱们怎么用这只羊,既能全了礼数,又不让自家后头的日子太过艰难。”
他拉过两个小凳,让冯小芹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目光沉稳地看着她:“我琢磨了几个法子,你听听看,咱俩商量着拿个主意。”
冯小芹怔住了。丈夫没有像往常那样由着她把东西拿回去,而是头一回如此正式地和她“商量”。
“头一个法子,咱把整只羊都带回去。面子是顶顶足了的。”刘小山缓缓道,“可咱家接下来,地里的菜还没长成,钱也没了,就又得紧巴巴地捱上一段。长安眼看着这两天就要进村学,笔墨总要提前备下……”
冯小芹的心跟着他的话一紧。让儿子受委屈,是她最不愿见的。她还记得上次几家人的野猪宴上,长安和长宁那欢天喜地的模样。
若让他们接着过苦日子,从前的她或许觉得没什么,自己就是苦着长大的,可如今……她不愿了,她想让孩子们过得好些。
“第二个法子,咱带半只羊回去。剩下半只我明儿拿到镇上换了钱,先把这月该还的修房借款还上,再给长安留出教育钱。若还有剩的,你想给娘家添些,都由你。”
冯小芹低着头,心里飞快盘算。半只羊,礼不算轻了,拿回去,爹娘应当也会满意,家里也能周转开……
“第三个法子,”刘小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咱把羊都卖了。得的钱,一半留家里,应付开销、还债、给娃攒着;另一半,咱们买些体面的点心、布料给小弟当贺礼,再包一份适量的礼金。这样,咱的心意到了,自家的日子也还能稳稳当当地过下去。”
他说完,便安静地看着妻子,不再催促。院子里只余下微风拂过的细响,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灵树花香——自今日起,整个平华村都将浸润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里……
此刻的冯小芹却感受不到这份宁谧花香。她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打架。一个尖声叫着:全部拿回去!不能让爹娘失望!另一个却小声提醒:小山说得在理,长安要读书,家里还欠着债……
她想起上次娘家来人后,自己对着空了大半的灶房和钱匣子时的茫然无措;想起小山深夜还在院里就着月光打磨猎叉、鞣制皮毛的专注侧影;想起婆婆和大嫂一视同仁地照顾着她的儿子,长康长乐有的,长安长宁也从未短少……
她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丈夫辛苦挣来的每一文钱,都紧紧系着这个小小家庭的运转。他们不该越努力,日子反而越困顿!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微颤:“……用第三个法子吧。咱……咱得还债,还得给长安留出念书的钱。”
这话一出口,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仿佛“咚”地一声落了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夹杂着对娘家反应的隐隐忐忑,缓缓弥漫开来。
刘小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伸出手,覆在妻子冰凉的手背上:“好,听你的。明天我就去镇上。后日,我陪你风风光光回去喝喜酒。”
(两日后,冯家村)
冯小弟的婚礼算不上多排场,但也勉强撑起了场面。新娘子也是平分村人,也并非什么富裕人家。刘小山和冯小芹带着几盒包装精美的点心、一匹厚实靛蓝的棉布和一个装着适中礼金的红封到了冯家。
冯老太接过东西,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杆秤般细细掂量着分量,话里话外带着钩子:“哎呦,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你们在平华村日子好过了,就是不一样哈。”
她捏着礼金红封,将冯小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礼金……就这些了?你弟弟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冯小芹手心沁出冷汗,几乎要习惯性地承诺再去凑钱。刘小山却适时走了过来,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岳母,笑容得体:“娘,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祝小弟和弟妹百年好合。往后他们勤快肯干,日子定会越来越红火。”
冯老太的话被堵了回去,脸上有些讪讪。反倒是新娘的家人,带着讨好的笑容挤了过来,对着冯小芹便是一通热络寒暄:“哟,这就是她大姑子啊,真有福气!平华村如今可有名了,往后都是一家人,咱们得多来往啊!”
正热闹着,平分村的罗里正竟也来了!说实在的,罗里正心底是瞧不上冯家这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一群人的。上回若非他们赌咒发誓会好生种田,他断不会将玉米种子先赊给他们。
此番前来,本是想借机再敲打敲打,不料刚进院门,就瞧见了人群里格外显眼的刘小山——猎户出身的他本就高大,这几年滋养得越发魁梧挺拔。
罗里正当即热情地拱手迎上:“小山兄弟!你也来了!真是巧了!上回你哥大山耆长指点我们村布置的巡逻法子,着实管用,老朽和村里人都感激不尽!过几日,我正要领着后生们过去寻刘耆长讨教呢!届时,咱们定要坐下好好唠唠!”
“罗里正您太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刘小山忙笑着还礼,“特训的事我听大哥提过,罗里正为村中安保如此尽心,令人佩服!”
一旁正欲上前迎候罗里正的冯老头听得愣住了,忍不住插话:“罗里正,您……您认得我家女婿?”
罗里正一脸理所当然:“当然认得!这是平华村刘耆长的亲兄弟啊!哎,老冯头,你可是寻了个好女婿,踏实能干!如今四村里,谁不知晓平华村刘耆长兄弟的本事?”
冯老头与凑过来的冯老太当场傻了眼,张着嘴,望着这个他们从未正眼瞧过、只当是闷头干活的老实女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家不是平华村一户孤儿寡母的猎户吗?刘耆长?那个在四村里都说得上话、连罗里正都敬着的人物,竟是……亲家大哥?
刘小山仿佛未曾看见岳父母脸上的震惊,依旧从容地与罗里正寒暄了几句。
冯老头和冯老太迅速回过神来,两人快步寻到儿子儿媳,凑在一处低声嘀咕了一阵。再回来时,竟全然换了副面孔,对冯小芹和刘小山格外亲切起来。不仅将他二人让到主桌,还破天荒地头一遭给冯小芹夹了块肉,连连招呼刘小山多吃些……俨然一副其乐融融的家宴景象。
这番转变让冯小芹惊喜不已,她第一次感到父母的目光真正落在了自己身上!原来,并非要将所有悉数奉上才能换得父母的青眼,留下一半,竟也可以?她仿佛无意间摸到了让爹娘满意的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