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回来了。
比预计早了一天半。
李晨正在后园看苏文新写的《问同》提纲,听见脚步声从角门传来,放下手里的纸。
“你这腿是借了驴的?走得比料想中快。”
“半路碰到贺兰敏的骑哨,借了两匹换乘。不然这会儿还在小白杨滩吃沙子。”
郭孝在石凳上坐下,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半壶。
“说正事。”
李晨也坐下了。
“三件事。”
郭孝用袖口抹了把嘴。
“第一件,那条暗线接上了。细布和红糖都收了。她没多问,只让我带句话回来。”
“什么话?”
“驿站的灯,以后每夜亮着。灯不灭,人就活着。”
“她还是这么说话。”
花无缺从回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新摘的沙枣。
“第二件,碱沟的地道口,贺兰敏摸到了三个。”
“三个?”李晨眉头微动。
“入口在红柳丛后头那堵土墙下。出口通到城西三里的老羊圈。中间还有个通气口,在一棵枯胡杨的树根底下。”
“新土还是旧土?”
“新的。三个口都有。地道不深,但足够猫着走人。从入口到出口,二百来步,能藏三十来号人。”
“她没动手吧?”
“没。按你说的,只盯。连土都没碰。灰布条也还挂在原处。”
“第三件。”郭孝的语气变了,“那队撒马尔罕来的人,已经过了葱岭北麓。”
“来了多少人?朝哪儿去?”
“没来疏勒。往东北去了。方向是李元庆的地盘,金山以南。”
花无缺把沙枣放在石桌上,自己拣了一颗,没吃。
“这就有意思了。一队撒马尔罕方向来的商队,不去疏勒,去金山。是做生意,还是串门子?”
“也可能先去见完颜烈。”李晨说。
“完颜烈跟李元庆绑在一起,见谁都是见一家。”郭孝说。
“未必。”
李晨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挂起了一幅旧羊皮地图。正是葱岭以东的山川河流。
“奉孝,来。”
郭孝走过去。
花无缺也放下沙枣,跟了过来。
“先看大势。”
李晨的手指落在图的最东边。
“我们。唐地十一州,加上高昌、楼兰,控着最富的商道,最多的人口,最硬的兵。但眼下不能全用。朝堂上有人盯着,兵不能多动。钱能动,商能动,刀不能明着出。”
手指往西移。
“金帐汗国。老汗王死后,内部乱过一阵。他们这些年做的事,就两个字:示弱。送马,送女人,送皮子。让谁都觉得,金帐汗国已经快不行了。”
“可实际上呢?”郭孝问。
“实际上,他们用这十年时间,把西边三个散部全吞了。仗打得极少,全是联姻、互市、称臣那一套。等你回过神,人家已经把草场连成片了。”
“这次推唐元减抽份令,明面上是对我们低头,实际是让草原上的小部族都觉得,跟着金帐汗有肉吃。”
“我早就想说,那五女入王府,不是白来的。”郭孝冷哼了一声。
“当然不是白来。琪琪格、阿茹娜那几个,个顶个是金帐汗国的人质、眼线、探子。只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以为我李晨会抱着女人睡觉,把草原忘了。可我这人,夜里不睡女人的时候,多半在看图。”
花无缺低低笑了一声。极轻。
“说正事。”她自己也补了一句。
李晨的手指继续往北。
“李元昊。北海汗。从前的苦哈哈,靠跟大唐互市起了家。这些年打铁、造炮、养兵,一声不吭。眼下除了我,就数他最大。”
“这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他能打。是他知道自己能打,还能不打。一个手里有三百斤铁芯炮,却住在北海那种冷地方的人,心思一定不浅。”
“他对我们,什么态度?”郭孝问。
“面上好。通商不设卡,还把自己的马场开给我们。可他那炮,是从哪来的,我现在也没查透。有人说是从西边买的技术。如果真是从撒马尔罕方向漏过去的,那这次弗朗索瓦的人,未必没去找他。”
“若弗朗索瓦同时搭上李元昊和完颜烈,我们就被动了。”
“还没到那一步。李元昊不会轻易跟西来势力绑死。他那样的处境,最怕的是被当枪使。弗朗索瓦给的那点好处,还填不满他的胃口。”
手指滑向西南。
“完颜烈、李元庆。这对老小狐狸,已经是一家了。”
“完颜烈的两个女儿,全进了李元庆的帐篷。加上塔娜、塔莉姐妹。这几层关系一叠,完颜烈那点残部,名义上是客,实际已经把李元庆的人马全渗进去了。”
“他们两家,真就能绑那么紧?”花无缺插了一句。
“紧不紧,看利益。这两个人,骨子里是一路货。哪里给好处,就往哪里靠。跟金帐汗好过,跟李元昊好过,也跟我们做过买卖。”
“你说他们是谁的人?他们是谁的人都行,谁给的利益大,就跟谁叫爹。这种势力,最让人厌,也最难灭。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咬你。”
“可他们也有怕的时候。”郭孝说。
“他们最怕的,就是葱岭以东真出一家独大的。那样他们就没得左右摇摆了。”
“所以对完颜烈和李元庆,不能急着收拾。要让他们觉得,摇摆还有用。让他们继续在几边中间当耗子。只要他们没有彻底倒向西来势力,这盘棋就还活。”
手指最后落在图的西端。
“葱岭。”
李晨的声音沉了三分。
“这一道岭,是东西之间的门槛。跨过去,就是撒马尔罕、费尔干纳、阿姆河。西来的风,西来的兵,西来的心思,全从这儿灌进来。堵是堵不住的。只能把人放进去,再把路掐住。”
“所以你在疏勒和楼兰同时布局。北路疏勒,南路楼兰。”郭孝点头。
“这两条线,就像一双手,从东西两边卡住葱岭的门。”
“还不够。”
李晨收回手,目光还留在地图上。
“葱岭以东,必须彻底稳下来。不光是我们自己的城要稳,这三股势力,也得让他们各安其位。不能等我们西出之后,后院着起火来。”
“所以你在等。”
“等。等他们自己先动。这次撒马尔罕商队去李元庆那儿,就是他们的第一动。只要动了,就有痕迹。有痕迹,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先把楼兰和疏勒之间的路,彻底修通。粮道、盐道、铁器道。你明天就回疏勒。贺兰敏继续盯碱沟。你去了之后,把同源号的账理一理。”
“同源号对外,只做一样买卖——收皮子,卖盐铁。别的,一概不碰。”
“明白。”
“还有,你从疏勒出发,往西探一段。不要太远。到葱岭东麓就回来。看看沿途的水井、草场、旧驿站。画成图。”
“我要知道,从疏勒到葱岭,到底有哪几条路能走大车。这事不能让别人做。只能你去。”
“我明天就走。”郭孝干脆。
花无缺开口:“你方才说,葱岭这一关,跟以前中原的什么关很像。我还没听过。”
“奉孝,你读过史书。你知道葱岭这地方,在整个天下地理上,意味着什么?”
“极西之地的门。”
“对。门。可门也分很多种。有一种门,是你自家的院门,开不开由你。还有一种门,是大道上的关。你关上了,东西两边的人都得绕路。绕不过去,就只能打。”
“秦时的函谷关。”郭孝忽然明白了。
“不错。我年轻时读史书,每次读到函谷关,总在想,这关怎么就那么神。一道山谷,两壁高崖。东边的兵百万难进。西边的地,却靠着这道关,安安稳稳屯出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