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动邀请？把这个烫手山芋，变成自己的功劳？
“还有。”马东强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继续用那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道，“以我个人的名义，通知领导小组所有成员，明天上午的省政府常务会议，增加一项临时议程。”
他顿了顿，看着方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光。
“专题研究，如何迎接钱老莅临指导，以及……如何为陈靖研究员团队，提供最高规格的后勤保障与资金支持。”
“会议地点，不变。”
“会议时间……”马东强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提前到，八点半。”
……
十三楼，领导小组办公室。
深夜的喧嚣并未随着夜色加深而褪去，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黎明，而多了一丝决战前的亢奋。
李浩正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将刚刚从楼下餐厅运来的精致餐点，一一摆放在会议室的长桌上。银质的餐盘，雪白的桌布，甚至还有几束刚刚空运来的鲜花，一切都布置得像是一场庆功宴。
“都仔细点！明天可是咱们项目办的‘开山大典’！陆主任说了，场面必须得足！”李浩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这焕然一新的会议室，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明天上午九点，将是陆主任入主省府大楼后，第一次向全宁川的权力核心，展示肌肉的时刻。那份充满挑衅意味的会议通知，更是让他觉得热血沸腾。
王琳则没有他们那么乐观，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快速敲击着键盘，将陆远刚才的思路，细化成一份份具体的行动方案。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马东强那样的政坛老手，绝不会坐视自己被如此羞辱而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她桌上那部黑色的内线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铃声吓了一跳，纷纷看了过来。
王琳蹙了蹙眉，接起电话：“你好，项目办。”
“王主任！是我，张文博！”听筒里，传来张文博那压抑着极度惊慌，以至于完全变了调的声音，像是一头被扼住了喉咙的困兽，“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琳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张厅长，您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马省长……马省长他……”张文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他刚刚让办公厅发了紧急通知，把明天的省政府常务会，提前到了八点半！”
“什么？”王琳手一抖，手机险些滑落。
李浩和几个年轻人也听到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不止是提前！”张文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他还增加了一项临时议程！专题研究……研究如何迎接钱学森钱老，以及如何为陈靖团队提供最高规格的后勤保障和资金支持！”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李浩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会议室里那些精致的餐点和鲜花，感觉它们在瞬间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笑话。
完了。
釜底抽薪，借力打力，乾坤挪移……他们刚刚才为陆主任那神乎其技的手段而折服，转眼之间，那位省长大人，就用一种更决绝、更霸道的方式，将了他们一军。
他不是在防守，也不是在反击。
他是在吸收。
他直接将陆远费尽心机请来的“神仙”，取得的“战果”，全部变成了他自己主动作为的“政绩”！他要亲自讨论如何迎接钱老，亲自讨论如何给陈靖拨款，那陆远这个项目办主任，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他们明天九点这场所谓的“开山大典”，将彻底沦为一个无人问津的独角戏，一个贻笑大方的闹剧！
王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她终于明白了顶级政治家之间的博弈是何等的残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见招拆招，这是对整个事件“定义权”的争夺。谁定义了这件事，谁就是胜利者。
而现在，马东强，正试图从陆远手中，将这个定义权，连根拔起。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主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陆远正坐在那张空旷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镜片上投下流光溢彩的斑驳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
他刚刚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比张文博的电话还要早几分钟，也更简洁。
“钱老将至，常务会提前至八点半，议题：迎钱老，给钱。——方平。”
是马东强的秘书，方平。
陆远看着这条短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有意思。
这位大秘，是在向自己示好？还是在替他那位主子，传递一份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意味的战书？
“陆主任……”王琳推门进来，声音干涩，她将刚刚得到的消息，艰难地复述了一遍。
办公室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李浩等人也围在门口，不敢进来，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惶恐。
“知道了。”
许久，陆远才放下茶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个足以颠覆全局的噩耗，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看着门口那群六神无主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都愣着干什么？会还是要开，只是地方，要换一换。”
“换……换地方？”李浩一脸茫然。
“对。”陆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穿过众人，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黎明后的战场。
“马省长想当主角，想在省政府的舞台上，唱一出礼贤下士、力排众议的好戏，我们当然要成人之美。”
“他不是要讨论如何迎接钱老吗？我们就把欢迎仪式，直接送到他面前。”
“他不是要讨论如何给陈靖团队拨款吗？”陆远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狡黠的弧度，“我们就先把钱，拍在他的桌子上，让他没得可论。”
王琳的眼睛猛地一亮，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半分。
“陆主任，您的意思是……”
“王琳。”陆远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立刻联系科技厅的张文博，让他带着他们厅里的财务和法务人员，连夜加班。我要你们在天亮之前，把那笔五千万的‘科技创新引导基金’，变成一份合法合规的、从科技厅账户划拨到我们项目办账户的‘省级重点实验室项目预付启动资金’协议。”
“李浩！”他又转向李浩。
“到！”李浩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把会议室的自助餐都撤了。”陆远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现在带几个人，去陈靖研究员他们设备所在的临时驻地。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搭一个最简单的背景板，上面就写一行字——‘天路计划’前期关键技术攻关誓师大会。”
“另外，联系几家媒体，不要省台市台那些大媒体，就找几家平时跟得紧的行业网站、新媒体。告诉他们，明天早上八点整，我们宁川省，要向全国展示一次什么叫做真正的‘宁川速度’！”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陆远这番石破天惊的部署，震得头脑发懵。
马东强将会议提前到八点半，是为了抢占先机，釜底抽薪。
而陆远，则直接将战线，推进到了八点！
他根本不打算在会议室里跟马东强博弈了。他要在马东强的会议开始之前，就把欢迎仪式办了，把誓师大会开了，把新闻发了！
他要用既成事实，让马东强那场精心准备的“专题研究”，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马后炮”！
“可是……陆主任，”王琳的声音有些颤抖，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份拨款协议，就算我们连夜做出来，没有马省长签字，钱也动不了啊。我们明天……拿什么拍到他桌子上？”
陆远笑了。
他走到王琳面前，拿起她桌上的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然后，他将那张纸，递给王琳。
“这份协议，不需要他签字。”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你亲自去十五楼，把这份协议，交到方平秘书的手上。”
陆远看着王琳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他，这是我们项目办，响应省政府号召，联合科技厅，为即将召开的常务会，提前准备好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汇报材料。”
王琳低下头，看着纸上那行被陆远用笔重重圈出的标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燃烧了起来。
那上面写着：
《关于提请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并追认“省级重点实验室项目五千万预付启动资金”的紧急报告》。
审议，并追认。
陆远这是要让马东强，当着所有人的面，为这笔他根本不知道的钱，背书！
这已经不是掀桌子了。
这是直接把一口烧得滚烫的油锅，扣在了马东强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