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安全，是第一位的。对不对？
马东强握着听筒，声音温和而诚恳，像一个真心为项目前途担忧的大家长。那句轻轻的“对不对”，带着恰到好处的引导与尊重，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试图将电话那头那位学术泰斗，牵引到自己预设的轨道上来。
省长办公室里，光线昏暗，方平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这场在千里之外展开的，无声的猎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即，钱学森那带着几分执拗的苍老声音响了起来，没有回答马东强的问题，反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东强同志，你说的那个‘声学’技术，全称是什么？勘探原理是哪一种？是次声波探测，还是高频共振？”
一连串专业的问题，像三颗精准的子弹，瞬间打穿了马东强精心编织的话术罗网。
马东强脸上的微笑，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他是一个政治家，他懂得权衡利弊，懂得驾驭人心，但他不懂什么是次声波，什么是高频共振。这些词汇，在他的世界里，只是没有意义的符号。
“这个……钱老，具体的技术细节，我也不太懂。”马东强迅速调整过来，语气愈发谦卑，“我只知道，这个技术很新，新到几乎没有大规模应用的先例。我担心……陆远同志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万一在关键问题上，为了追求创新而忽视了风险，那后果……”
“胡闹！”
话未说完，就被钱学森一声怒喝，粗暴地打断了。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怒意，通过听筒，清晰地传到办公室里，让方平的眼皮都狠狠跳了一下。
“什么叫为了创新而忽视风险？！”钱学森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属于顶尖学者的执拗与较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科学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控制！一个新技术，如果它的理论基础是扎实的，数据模型是严谨的，那它就比一百个所谓的‘成熟经验’更可靠！”
“东强同志，我问你，你们宁川的丹霞地貌，内部有多少隐蔽的溶蚀洞穴和软弱夹层，你们用传统方法，钻了多少个孔，查清楚了吗？你们的数据，能精确到米，还是分米？！”
马东强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感觉自己握着的，已经不是一部电话，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试图引导钱学森去关注“风险”，结果钱学森却用更专业的角度，指出了“传统方法”才是最大的风险。
“钱老，您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马`东强试图解释。
“你别管你是什么意思！”钱学森根本不给他机会，“你现在，立刻，把那个叫陆远的，还有那个搞声学技术的研究员，叫什么名字？”
“陈……陈靖。”方平在旁边，用气声小声提醒道。
“对，陈靖！”钱学森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兴奋，“你让他们俩，带着所有的技术资料、理论模型、还有他们那个设备的全部参数，来京城见我！我要亲自考考他们！”
马东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计划，完全脱轨了。
他本想借钱学森这把最权威的刀，去斩断陆远的臂膀。可这把刀，非但没有出鞘，反而对陆远手里的那件“新兵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让陆远和陈靖去京城见他？
那不等于给了陆远一个跳过自己，直接向最高技术权威“告御状”的机会？
不行，绝对不行。
“钱老，您看，您身体要紧，哪能为这点小事劳您费神。”马东强脑筋飞转，立刻换了一副说辞，语气里充满了关切，“要不这样，我让他们把材料整理好，给您送过去，您先过目。或者，我安排一个专家组，先进行初步论证……”
“我就是最大的专家组！”钱学森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小孩般的固执与霸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让他们明天就……”
说到这里，钱学森忽然停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和郑春秋低声争论的声音。
“……不行，不能让他们来，太慢了！万一路上耽搁了呢？”
“……那你还想怎么样？总不能你飞过去吧？”
“为什么不能！”
马东强的心里，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钱学森斩钉截铁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东强同志！你别让他们来了！我过去！”
“你给我安排一下，我要去银州！亲自去看看那个设备，亲自去见见那个陈靖！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年轻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给大山做ct！”
“就明天！不，今晚就走！你给我安排专机！”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省长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马东强依旧保持着手握听筒的姿势，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方平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忘了。
他感觉自己刚才见证了一场神仙打架。不，是一个凡人，试图算计神仙，结果却把另一尊更不好惹的神仙，给直接请下了凡。
陆远是请神。
而省长，是把神仙，直接请到了战场中央。
许久，马东强才缓缓地，将听筒放回原位。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只是慢慢地靠进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整个人都陷入了更深的阴影中。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窗外银州城的万家灯火，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森然与算计，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
他输了。
在今晚这场隔空交锋的第一个回合，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变成了一场滑稽的“引火烧身”。他非但没能阻止陆远，反而亲手为陆远，请来了一位谁也无法撼动的“护身符”。
钱学森要来银州。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天路计划”的性质，就彻底变了。它不再是一个宁川省的内部项目，而是一个有国家级学术泰斗亲自坐镇、亲自督战的“样板工程”。
到那时候，别说他一个省长，就算是省委书记周海涛，在技术问题上，也得恭恭敬敬地听钱老的意见。
而他马东强，为了拿捏陆远而设立的那个“领导小组”，那个“组长”的头衔，将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呵呵……”
阴影里，传来马东强低沉的，自嘲般的笑声。
方平听得头皮发炸，他知道，这是省长怒到极致的表现。
“好啊……好一个陆远……”马东强喃喃自语，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张来自十三楼的传真，两根手指夹着，像夹着一片枯叶。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此刻看来，都充满了讽刺。
“怕我忘了自己还是组长……”
他现在，倒是真希望自己能忘了。
他慢慢地，将那张纸，撕开。
然后，再撕开。
动作缓慢而均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直到那张纸，变成一堆细碎的、无法辨认的雪白纸屑，被他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方平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省长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以及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然而，马东强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仅仅过了几分钟，那个陷入阴影中的男人，重新坐直了身体。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方平感到陌生的、近乎于机器的绝对冷静。
“方平。”
“在，省长。”
“给省委办公厅打电话。”马东强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就说，为了更好地推进‘天路计划’，确保项目的科学性与权威性，我恳请省委，出面邀请钱学森钱老，来我们宁川，担任项目的首席总顾问。”
方平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动邀请？把这个烫手山芋，变成自己的功劳？
“还有。”马东强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继续说道，“以我个人的名义，通知领导小组所有成员，明天上午的省政府常务会议，增加一项临时议程。”
他顿了顿，看着方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光。
“专题研究，如何迎接钱老莅临指导，以及……如何为陈靖研究员团队，提供最高规格的后勤保障与资金支持。”
“会议地点，不变。”
“会议时间……”马东强看了一眼手表，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提前到，八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