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生辰大宴,直闹到了二更天将尽,才堪堪撤了席面。
因着老人怕冷,这暖阁里本就烧着地龙,再加上席上又是吃酒又是行令玩闹的,人一多,还都是女子,脂粉香和着酒气、菜香蒸腾起来,直熏得众人都有些面颊发烫,微微冒了细汗。
暖香坞这地界儿,地如其名,本就是大观园里寒冬腊月时的一处避寒宝地。
哪怕是到了这春日已临的时节,里头的布置也显得过于绵密了些。
此时众人用了酒饭,再待在这闷热的暖香坞里,便显得有些不舒服了。
大礼既成,老太太又没摆什么架子,姑娘和丫鬟们也都卸下了先前那份端庄的拘束。
大家或是走到临水的窗边,或是三三两两地步入游廊之下,借着外头的夜风透气,倒也显得格外悠闲自在。
林黛玉今日是寿星,本该是最高兴的。
可她也有自己的心事,这会子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却在人群中滴溜溜地转着,偷摸寻找着林珂的身影。
过了今日,她便彻底成了留下来的理由。
按着老祖宗的规矩,择日便要搬出大观园,回林家老宅去安分待嫁。
到了那时,再想见林珂一面,可就难如登天了。
“总不能让我这大半年的,天天躲在闺房里给他写信吧?”黛玉在心底暗暗嘀咕,秀眉微蹙,“若是真那样做了,定然要被这园子里的促狭鬼们笑话死。”
“而且哥哥那人最是得意忘形的,若是让他觉得我片刻也离不得他,指不定以后要怎么拿这话来拿捏我呢!我才不肯做那等跌份的事儿!”
黛玉心里盘算着,趁着今夜大家都在,得赶紧寻个没人的清静角落,和林珂好生说两句体己话,哪怕是拌两句嘴也是好的。
当然了,真用唇舌拌嘴就更好了,不过也得哥哥来才行,最好强硬些,反正她是不可能表现得顺从的。
只是,还没等她这心思化作行动,一双手便拉住了她的手腕。
“玉儿啊,你且随我来,老祖宗有几句很要紧的体己话,要单独嘱咐嘱咐你。”
贾母笑得一脸慈祥,不由分说地便将黛玉往里头内室里拉。
林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等她反应过来贾母这所谓“很要紧的体己话”到底是什么内容时,本就因为饮了果酒而微红的脸颊便更显得娇艳欲滴了。
除了传授那些教人面红耳赤的“阴阳调和、闺阁承恩”的秘术,还能有什么?
贾母是一点儿不介意的,这本就是人伦大事,她又是个长辈,见惯了大风大浪,有什么不好说的。
贾家又不是什么家风清正的地方,一个多姑娘能考校半个府的男人,这点儿子事又算什么。
但林黛玉简直是避之不及!
她方才在席上就没少听贾母说这方面的事情,吃饭都吃的不顺畅了,总会想到林珂身上的某些部位。
更何况,她昨夜里才刚刚大着胆子钻了林珂的被窝,这会子心里头本就有鬼。
若是听老太太在那儿一本正经地传授的时候,一不小心露了破绽......她非得羞愤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
可是,长辈赐教,她一时之间又寻不到什么正当的理由来拒绝挣脱。
情急之下,黛玉只能转过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探春、湘云等一众好姊妹。
“帮帮我!”黛玉水润的眸子里写满了这三个字。
众金钗被黛玉这求救的眼神看了一愣,皆是满脸的疑惑:“?”
也许都看懂了,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唯有探春做出了反应。
她看了一眼被老太太拉着的黛玉,嘴角勾起一抹促狭坏笑。
探春迎着黛玉充满希冀的目光,仗义地重重点了点头,甚至还给黛玉递去了一个靠谱的眼神:“林姐姐且安心,都包在妹妹身上”。
林黛玉见状,心头大喜,暗道:“还是三妹妹最是贴心仗义,其他姊妹真是白宠了!”
谁知,探春点完头之后,却并没有如黛玉期盼的那般走上前来替她解围。
只见探春丝滑地转过身,面向着众人,一本正经地说道:“哎呀,林姐姐和老太太有要紧的体己话要说呢!”
“咱们这些做小辈的,还是不要在这儿没眼力见地打扰人家了。这屋里热得很,不如咱们一道儿到外头去,吹吹晚风、赏赏月,岂不美哉?”
众人一听,也觉得有理,纷纷表示认可。
加上大家也都是冰雪聪明的,隐隐猜到了老太太要对黛玉说什么,谁愿意留在这儿听壁角,平白沾惹一身尴尬?
于是乎,众人呼啦啦地结成一群,亦是避之不及地快步退出了暖香坞。
“贾!探!春!”
林黛玉被贾母拉进了后室,眼睁睁地看着探春领着那群没义气的姊妹们逃之夭夭,心里直恨得牙痒痒!
“好你个三丫头!这分明是在落井下石,故意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受这份羞臊!且给我等着,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且不提林黛玉在内室里如何被迫接受那等羞人的教导,却说探春等人一出得暖香坞,清凉干爽的晚风便迎面吹来。
不仅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与酒气,更是叫人头脑顿时清醒,心口的闷热也一扫而空,一下子便舒适畅快了起来。
暖香坞的外头亦有一处水潭。
虽然面积不大,比不上凸碧山庄外头那个能行船的大池子,泛舟什么的自是不用想了。
但在这静谧的夜晚,月光倒映在微微泛起涟漪的潭水中,波光粼粼,点缀着岸边的垂柳奇石,倒也是足够这群深闺少女赏玩休憩的。
“嗨呀,三丫头,你如今也是学坏了!”
没了大人在场,纵然是史湘云也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她在里头压抑坏了,这会子出来了,便指着探春开口打趣起来:“你方才分明是瞧见了林姐姐那求救的眼神,不仅不帮她,竟还带头将咱们都给领出来了,生生将她一个人丢在里头!”
“这般欺负林姐姐,往后是不打算在这园里过日子了么?”
探春手执一柄轻罗小扇,颇有气质地轻轻扇着,闻言笑着在湘云肩上拍了一下,反驳道:“你说得倒是轻巧!老祖宗要拉着林姐姐说话,这是长辈的教诲。”
“林姐姐这忙,也是咱们能轻易帮得上的?我若是真个儿傻乎乎地凑上去解围,只怕连我也要被老太太一并按在那里听训了!”
“若不是我机灵,早早地将你们带出来,这会子你们自己去和老太太大眼瞪小眼吧!”
湘云是个最爱拱火的,闻言眼珠子一转,又拿丝帕掩着唇,抿嘴坏笑道:“哦?三丫头这话里有话呀。”
“也就是说,在你心里,林姐姐的求助,终究是比不上老太太的威严来得重了?在你那天平上,林姐姐的分量是不如老太太重的咯?”
这话可就暗藏杀机了。
在如今这安林侯府里,林黛玉是未来的正房主母,老太太是辈分最高的长辈,虽然是外府的,但她们也不是林家的女儿啊。
说得罪哪个都不对,若是答得不好,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免不了一场风波。
尤其是这湘云,少不了搬弄是非,定会传的沸沸扬扬,坏死人了。
探春虽是庶出,但这理家的本事和口才却是一绝。
她索性不去接这个烫手山芋,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倒是言辞犀利,这样问我,想来心里头是早就有了决断的了。”
“却不知,咱们聪明过人的云丫头,对此又有什么高见呢?”
湘云本就是个直肠子,被探春这般一反问,顿时语塞。
她当然也不敢乱下决断,支支吾吾了好半晌,眼见躲不过去了,这才左右看了看,凑近了探春,小声嘟囔道:“我......我能有什么高见?”
“我不过是想着,林姐姐这及笄礼一过,马上就要搬走待嫁去了。这会子......咱们便算是稍稍得罪她一下,不帮她这个忙,也是可以的吧?左右她也打不着咱们了。”
一直跟在旁边的李纨听了这等言论,只觉得颇为无语,忍不住伸出手指在湘云额头上敲了一下,拿出了大嫂子的款儿教训道:“云儿啊云儿,你若是不会说话,便少说点儿!”
“这一没了大人看着,你便要原形毕露,开始疯言疯语了?”
“都多大的人了,眼瞅着也是要议亲的年纪了,行事说话还这般口无遮拦的,一点儿都不像话!”
湘云自知理亏,被李纨这般一数落,只得委屈地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认了这教训,不敢再多言。
薛宝钗走在一旁,将这几个妹妹的拌嘴瞧在眼里。
她最会调和鼎鼐,也喜欢做这和事佬,见气氛略显尴尬,便站出来柔声笑道:“我看呀,你们两个就仿佛是前世的冤家。每次遇着都要斗上两句嘴,明明私底下关系也是极好的。”
“莫不是方才席上吃多了果子酒,这会子脑袋都被酒气给熏得不灵光了?”
宝钗指了指水潭两边不同的游廊小径,提议道:“不若这般,咱们暂且先分开走走。各自去吹吹这沁凉的晚风,清醒清醒头脑,冷静冷静吧。免得聚在一处又要吵得头疼。”
“宝姐姐说得在理极了!”
湘云一听,如蒙大赦。
她自己也觉得纳闷,明明在自己屋里的时候,心里还总会觉得挺愧疚的,不该一直和探春拌嘴。
可不知怎的,一见着探春那张俏脸,便忍不住要和她呛声,就仿佛中了邪一般。
这到底是为何,她自个儿也搞不明白。倒不如眼不见为净的好。
于是,众人便分作了两拨。
李纨到底不放心湘云这跳脱的性子,便拉着湘云往左边的游廊去了。
而薛宝钗则挽起了探春的胳膊,顺着水潭右边一条相对幽静的鹅卵小径走去。
夜风习习,两人走了一段路,远离了人群,耳边便渐渐安静了下来,唯余些许虫鸣声。
今夜方知春气暖。
探春手执团扇,这才得了空闲去注意别的事情。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疑惑地问道:“宝姐姐,二姐姐和四丫头她们几个呢?方才从暖香坞出来,便没见着她们的人影。”
“还能去哪儿?你瞧,喏,不就在那边亭子里么。”
薛宝钗停下脚步,抬起手,用丝帕微微指了指对面不远处的一座八角攒尖顶的小亭子。
这亭子修在潭水之中,有一小段路与岸上相连,并不大,里头坐不得多少人。
探春顺着宝钗视线的方向望去,透过朦胧的月色和婆娑的柳枝,定睛一看。
只见那亭子里,正坐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的,只能勉强看出个大概的动作。
薛宝琴是那个动作大开大合的,而贾惜春则是小小巧巧的一团。
这两个丫头,此刻正一左一右地坐在林珂的身侧。
两人各自霸占了林珂的一条胳膊,像两只粘人的小猫一般紧紧抱着,小脸儿都仰起来,凑在林珂跟前,叽叽喳喳、嘻嘻笑笑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逗趣的话,直把林珂惹得嘴角含笑。
而在石桌的对面,一桌之隔坐着的则是迎春。
二姐姐温柔守矩,并没有像惜春和宝琴那般放肆地缠着林珂,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桌上搁着几碟子从席面上撤下来的精致茶点,迎春正拿着一柄签子,偶尔挑起一块桂花糕,贤惠体贴地递到林珂的嘴边,喂他吃下。
探春看着这一幕温馨的画面,忍不住用扇子掩着唇笑了起来:“我方才在席上还纳闷呢,怪道珂哥哥面对着那一桌子山珍海味,都没怎么动筷子。”
“我还当他是在外头用过饭不饿呢,原来是早就存了心思,故意留着肚子到这儿来,享受这佳人作陪的福气呢!”
探春到底离得远,又是晚上,看得并不真切。
林珂哪里是单纯地在吃糕点?不仅是有故意留肚子的嫌疑,还是个揩油的惯犯。
在探春和宝钗视线未及的细节里,当迎春那柔若无骨、葱白如玉的手指拈着糕点递到林珂唇边时,林珂不仅一口吞下了糕点,甚至还挑逗般地顺势含住了迎春的指尖,真是给他吃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