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内,烛火被窗外灌入的夜风吹得猛地一晃,光影在二人脸上急速摇曳,明暗不定。
萧夜澜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带着不容置喙的侵略性,将柳惊鸿包裹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
“我看到的这个人……才是你,对不对?”
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的伪装,直抵那具被层层包裹的,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灵魂。
柳惊鸿的大脑,那台无论在何等险境下都能高速运转、冷静分析的精密仪器,在这一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空白。
她可以应对千军万马,可以设计死亡陷阱,可以与最狡猾的敌人周旋。
可她应对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幽灵?画皮?疯批王妃?还是那个在将军府莲花池底,就已经溺死的懦弱嫡女?
哪一个,才是她?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感觉到自己下颌处,他指腹上那层薄茧的粗糙触感,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掌控。
她第一次,想要从这个男人的目光下逃走。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一汪深潭,映出的不是她此刻华服美饰的王妃模样,而是那个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满身血污与秘密的影子。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许久,就在萧夜澜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柳惊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却在心湖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没有挣脱他的钳制,反而微微抬起下巴,迎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眼波流转,那份属于特工的冷静与属于女人的妩媚,在这一刻奇异地交融。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你娶的那个柳惊鸿,早就死在了将军府的莲花池里。尸骨都烂了。”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在那死水之下,暗藏着惊涛骇浪。
“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借了她名字,占了她身子的……孤魂野鬼罢了。”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既是坦诚,也是最后的防线。
她是一个没有过去,也不配有未来的人。她以为,当她说出这番近乎于妖言惑众的话时,会看到他眼中的惊骇、厌恶,或是猜疑。
然而,都没有。
萧夜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最终化作一种柳惊鸿看不懂的,近乎于怜惜的沉静。
他握着她下颌的手,缓缓松开,转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孤魂野鬼么?”他低声重复着,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烙铁,狠狠地烫在柳惊鸿的心上。
“你借了她的名字,占了她的身子,入了我的王府,拜了天地,入了我的洞房。”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彻底抹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么从今往后,你就是柳惊鸿。”
“是我的妻。”
“是我萧夜LAN,唯一的王妃。”
轰的一声,柳惊鸿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彻底断了。
他没有追问她的来历,没有探究她的秘密。
他只是用最霸道,也最温柔的方式,给了她一个身份。
一个她从未奢望过的,可以在阳光下存在的身份。
柳惊鸿。
不是代号,不是面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名字。
是他的妻。
一股从未有过的,剧烈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疯狂地冲上她的鼻腔,冲上她的眼眶。她的视野,瞬间变得模糊。
作为特工,情感是原罪,眼泪是懦弱。
可这一刻,她却控制不住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情潮。
她猛地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失态。
可萧夜澜却不许。
他捧着她的脸,强迫她转回来,看着她眼角那颗倔强地悬着,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珠。
他没有取笑她,也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低下头,用自己的唇,轻轻地,吻去了那滴带着咸涩味道的泪。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声的安抚与接纳。
却比任何狂风暴雨般的掠夺,都更让柳惊鸿心旌动摇。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忘了呼吸,也忘了思考。
“记住,”萧夜LAN的唇离开她的眼角,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从今以后,有我在,你不再是孤魂野鬼。”
“你的过去,我不管。”
“你的未来,我接着。”
说完,他松开了她,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覆一切的对话与那个轻柔的吻,都未曾发生过。
他走到一旁,为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柳惊鸿机械地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才感觉自己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剖白内心,许下重诺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可她眼角残留的,那微凉的湿意,和心底那片惊涛骇浪,却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这一夜,柳惊鸿失眠了。
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旁,是萧夜LAN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留在了寝殿,就睡在她的身边。
明明是最危险的距离,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你就是柳惊鸿。”
“是我的妻。”
“你的未来,我接着。”
这些话,像魔咒,一遍遍地在她脑中回响。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像一个幽灵,活在黑暗里,死在阴影中,不会有人记得,也不会有人在意。任务,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她,她可以叫柳惊鸿,可以当他的妻子,他会接着她的未来。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了太久,已经冻得麻木的人,忽然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房间,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火焰。
那温暖,让她感到舒适,却也让她感到恐惧。
因为温暖,会让人产生依赖,会磨掉她赖以生存的警惕和冷酷。
情感,是特工最大的弱点。
可……被他看透,被他接纳的感觉,似乎……也并不坏。
柳惊鸿缓缓地,伸出手,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描摹着身边男人熟睡的轮廓。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这个曾经被她视为任务目标和潜在敌人的男人,已经产生了某种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感。
那情感,在他们一次次的试探、博弈、联手中,悄然滋生,如今,在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接纳下,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忽视的模样。
她不再是那个冷血的特工了。
她开始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私心。
她想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她脑中的混沌。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却又极不寻常的骚动,从王府的前院传来。
那声音很远,被夜色稀释得几乎听不见,但柳惊鸿那经过特殊训练的耳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
那是许多人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
紧接着,一声凄厉而高亢的呼喊,划破了深夜的寂静,穿透了重重庭院,清晰地传到了揽月轩。
“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柳惊鸿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身旁的萧夜LAN,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在睡梦中还算平和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翻身下床,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出事了。”他说。
新的危机,毫无预兆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