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之内,光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后一抹残阳从门槛上退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抽离的血色纱幔。
柳惊鸿站在原地,没有动。
空气里,萧夜LAN离去时带起的微风,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杂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的龙涎香气。
她赢了。
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暂时平息了一场足以致命的猜疑。可她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反而升起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滋味。
那感觉,像是走在一条绷紧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她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冷静,可钢丝的另一头,却有人递过来一只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足以将她拉到安全的彼岸,但她却不敢,也不能完全握住。
因为她自己,就是最大的深渊。
“王妃,晚膳已经备好了。”绿萼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片沉寂。
柳惊鸿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淡漠的模样。
“知道了。”
晚膳设在揽月轩的暖阁里。
与往日的铺张不同,今晚的桌上,只摆了四菜一汤,皆是清淡雅致的家常菜色。一盘清蒸鲈鱼,一碟碧绿的炒芦笋,一碗莲子鸡汤,还有两样精致的小菜。
萧夜澜已经坐在了桌边,他换下了一身略显肃杀的玄色长袍,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便服,少了几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威压,多了几分清隽温润的烟火气。
柳惊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种奇异的安静。下人们布好碗筷,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留给了他们。
烛火轻轻摇曳,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柳惊鸿拿起筷子,正准备夹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芦笋,一双骨节分明的玉箸,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那双筷子,夹起一块鲈鱼最肥美的中断,动作不疾不徐,极其耐心地,将鱼肉里每一根细小的刺都剔得干干净净。然后,那块雪白完整,还冒着热气的鱼肉,便落入了她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柳惊鸿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萧夜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收回筷子,自己也夹了一块鱼肉,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是淡淡地开口。
“这鱼刺多,小心些。”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柳惊鸿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极重地撞了一下。
在组织里,她学过如何杀人,如何伪装,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分析一个人的弱点。她吃过压缩干粮,啃过雪块,甚至喝过带血的溪水。却从未有人,会这样耐心地,为她剔掉一根鱼刺。
这种感觉,陌生,又带着一丝让她无所适从的暖意。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鱼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块鱼肉送入了口中。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没有一丝腥气。
一顿饭,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慢慢地吃完了。
谁也没有再提前厅里那个西域商人,没有再提什么“定金”和“生意”,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风过无痕。
饭后,宫人奉上新茶。
萧夜澜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书房,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窗外。
“今晚月色不错。”
柳惊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轮皎洁的圆月,正挂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清辉如水,洒满了整个庭院。
“陪我走走。”他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
柳惊-鸿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王府的回廊下。月光穿过雕花的廊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绿萼和一众侍卫,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萧夜澜的脚步不快,他似乎真的只是在赏月。他走过一片竹林,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挺拔的青竹,忽然开口。
“我母妃生前,最喜竹。”
柳惊鸿的心,微微一动。
她知道,萧夜LAN的生母,是先帝最宠爱的宸妃,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却在萧夜LAN十岁那年,因一场风寒,骤然病逝。宫中都说,宸妃是红颜薄命。
“她说,竹有节,虽清瘦,却不屈。人也该如此。”萧夜LAN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她病重的时候,我曾在这里,为她种下一片竹子。她走后,宫里的人踩高捧低,这片竹林无人照料,差点就全枯死了。”
柳惊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能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失去母亲,又被所有人忽视之后,独自守着一片即将死去的竹林,是何等的孤寂与无助。
“后来,我被封为七皇子,有了自己的府邸。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片竹林,从宫里移栽了过来。”萧夜LAN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根竹子的竹干,那上面,有一些陈年的,几乎看不清的刻痕。
“别人都以为,我性情暴戾,喜怒无常。”他转过身,看向柳惊鸿,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仿佛一汪深潭,映着她的倒影,“他们不知道,我只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守着一些东西。”
柳惊鸿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
他在向她剖白。
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七皇子,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掌权者。而是作为一个儿子,一个曾经孤立无援的少年,向她展示自己内心最柔软,也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更让她动容。
这是一种交付,一种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软肋,递到她面前的信任。
柳惊鸿的喉咙有些发干,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了他抚摸竹干的手上。
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却很温暖。
两只手,就那样在清冷的月光下,在沙沙的竹林里,静静地交叠在一起。
萧夜LAN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
他的掌心,有些粗糙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或许,也曾握剑留下的痕迹。那份粗粝的触感,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两人在竹林里站了许久,直到夜风渐凉。
“回去吧。”萧夜LAN开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先前那丝怅然,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他牵着她的手,没有放开,就那样一路走回了寝殿。
寝殿之内,烛火通明。
萧夜LAN没有去书房,而是和她一起,坐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进眼底,刻进心里。
“柳惊鸿。”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在将军府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问。
柳惊鸿的心,漏跳了一拍。
“王爷不是都查到了吗?懦弱,无能,任人欺凌。”她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地复述着世人对“她”的评价。
“不。”萧夜LAN却摇了摇头,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我问的,不是他们眼中的你。我问的是,真正的你。”
他的指腹,带着一丝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动作轻柔,眼神却极具穿透力。
“是像现在这样,会用谎言将自己层层包裹,滴水不漏?”
“还是像在竹林里那样,会安静地听我说话,会用你的手,温暖我的手?”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或者说,你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从前,你将自己藏得太深,深到连你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柳惊鸿,”他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我看到的这个人……才是你,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