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办事处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林野刚走出监控室,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赵小乐。他穿着一身常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圈红绳,绳结处坠着枚小小的桃木牌,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哥?”赵小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听说你从红泥洼回来了,还以为你得休养阵子呢。”
“刚报完到。”林野点头,目光落在他手腕的红绳上——那是辟邪用的,看来这小子最近没少碰不干净的事。“你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嗨,老毛病了。”赵小乐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楼上我那儿有新泡的茶,去坐坐?正好有事儿想跟你说。”
他的房间在三楼,不大,却收拾得整齐,书桌上堆着几本翻得卷边的古籍,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柜门上贴着张黄色的符纸,边缘已经发黑。赵小乐倒了杯茶递过来,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散出股淡淡的药味。
“抱歉,”林野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语气平静却带着歉意,“红泥洼酒店对我们的影响实在太大,直到现在,关于里面的记忆仍旧混乱无端。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铜锈里的碎骨、倒挂的肉阶、李猛崩溃时的脸……像被打碎的镜子,拼不成完整的形状,更无法用语言编织成连贯的叙述。如果你想问什么细节,我恐怕答不上来。”
赵小乐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苦笑一声:“我不是想问红泥洼的事。”他走到保险柜前,手放在柜门的符纸上,指尖微微发颤,“是我自己遇到了点麻烦,想请你帮个忙。”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你知道‘回音戏院’吗?在城西老城区,民国时建的,后来着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就一直荒着。半年前我跟队里的人去那儿执行任务,说是里面藏着件‘东西’,结果……”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后总听见有人在耳边唱戏,调子跟哭似的,而且里面的房间会自己换位置,明明记得走的是东厢房,推门出去却是戏台子。”
“我们要找的是一把钥匙。”赵小乐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古籍上,那本书摊开的页面上画着把黄铜钥匙,匙柄刻着缠枝莲纹,“据说是戏院老板当年藏的,能打开他书房里的暗柜,里面有关于那场大火的真相。队里的资料说,那把钥匙沾了太多冤魂的气,普通人碰了会被缠上,但你……”他看向林野,眼神里带着期盼,“你经历过红泥洼,身上的‘气’够硬,应该能镇住它。”
林野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回音戏院他听过,老辈人说那地方是“凶宅中的凶宅”,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光里总传出女人的哭腔,后来有胆大的想进去寻宝,进去后就再没出来过,最后连尸体都没找到。
就在这时,赵小乐突然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古籍的纸页。他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他们在唱……你听见了吗?《霸王别姬》……虞姬的剑……是真的……”他猛地抓住林野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红的……全是红的……血顺着台柱子往下流,他们在笑……在笑我们傻……”
“小乐?”林野皱起眉,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眼神完全变了——瞳孔涣散,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一半脸是恐惧,一半脸是癫狂,像是有两个意识在他身体里撕扯。
“我控制不住……”赵小乐突然松开手,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自从从戏院出来,就这样了……有时候觉得自己是赵小乐,有时候觉得……觉得自己是那场火里烧死的戏子……”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混杂着哭腔和唱戏的腔调,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野这才明白,他不是没休息好,是被回音戏院的东西缠上了。
“半年前的任务,我们队去了三个人。”赵小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清明了些,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我,老周,还有小张。老周是队长,懂点风水,小张是新兵,第一次出这种任务,紧张得手都在抖。我们按资料上说的,子时进的戏院,当时月黑风高,戏院门口的石狮子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光,跟活的似的。”
“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根本不像荒了几十年的样子。”他的声音发颤,像是在回忆极其恐怖的画面,“戏台上铺着红地毯,跟新的一样,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里甚至还有没凉透的茶。老周当时就说不对劲,让我们别碰任何东西,可小张好奇,拿起桌上的一个胭脂盒,打开一闻,说有股血腥味……”
“就在那时候,戏台上的幕布突然自己拉开了。”赵小乐的呼吸急促起来,“上面站着个穿戏服的‘人’,脸涂得雪白,嘴唇红得像血,正在唱《贵妃醉酒》,调子跑得离谱,像是用指甲刮玻璃。我们吓得转身就跑,可跑着跑着,发现又回到了戏台前,那个‘人’还在唱,只是脸上的油彩裂开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
“老周为了护我们,把随身的桃木剑扔了过去,结果那‘人’一把抓住剑,硬生生掰断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然后它就朝我们扑过来,老周推了我一把,让我带着小张跑,他自己留下来挡着……我回头的时候,看见老周被无数只手从幕布里拖了进去,他喊着‘别回头’,声音越来越远……”
“我和小张跑到后院,想从角门出去,结果小张脚下一滑,掉进了一口枯井里。”赵小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恐惧,“那井里全是头发,黑色的,缠着他的腿往上爬,我伸手去拉,摸到的全是冰冷的头发丝,还有……还有女人的手指!小张最后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说‘救我’,可我……我拉不动……”
他瘫坐在地上,眼泪混合着鼻涕往下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我一个人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从老周身上掉下来的半张地图,上面画着钥匙的位置……可我不敢再回去了,我一闭上眼就看见老周被拖进幕布的样子,听见小张在井里喊我的声音……”
林野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终于明白赵小乐为什么要找他——不是单纯的帮忙,是想让他替自己完成未竟的任务,替自己去面对那些不敢面对的恐惧。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小乐压抑的哭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像谁在低低地唱着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