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标在标题栏后跳,一下下撞得人眼发涩。
李阳指尖在触控板上敲了三回,没敲出半个字,转手去摸桌边的保温杯。
杯壁温得刚好,胖大海泡得发胀,沉在杯底。
“卡壳了?”
冷雪儿的声音从窗边飘来,她靠在藤编躺椅上,腿上盖着米白色针织毯,手里捏着半份改完的合同模板,页边标满红笔批注。
李阳转着办公椅滑过去,滚轮压过实木地板,发出细弱的声响。
“不是卡壳,是觉得这地方落笔太轻,亏。”
他弯下腰,手肘撑在躺椅扶手上,鼻尖快蹭到她膝头的毯子。
“书写了快十年,总不能最后整个俗套的圆满,跟批发来的似的。”
冷雪儿翻了一页合同,没抬眼。
“你当年断更三个月的时候,没想过亏不亏。”
“那不是忙正事吗,港口那堆事儿缠得人连轴转,回家倒头就睡,哪有空摸键盘。”
李阳伸手,指尖勾了勾她垂在肩侧的碎发。
“领导给点灵感?就一点。”
冷雪儿手里的红笔啪嗒按在合同上,抬眼扫他。
“你少扯由头蹭过来,就是想摸鱼。”
“冤枉,我对待创作向来郑重。”
“你郑重的方式,就是写三行字,凑过来亲我两回?”
李阳唇角翘起来,凑得更近,呼吸扫过她耳尖。
“那不是对着真人女主,才思如泉涌吗。”
冷雪儿抬手把他的脸推开一点,耳尖泛了浅粉。
“要写就写最近的事儿,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桥段。”
“上周你还说,最打动人的全是鸡毛蒜皮。”
李阳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看了两秒,笑着转回身,滚轮滑回书桌前。
指尖落在键盘上,这次没停。
他先敲下一行字。
【新办公室的米色沙发到货时,青城的雨刚落下来。】
屏幕上字跳出来,李阳盯着看了两秒,开口喊她。
“领导,你过来看看,这开头行不行?”
冷雪儿放下手里的合同,踩着棉拖走过来,俯身看屏幕。
发梢蹭过李阳的侧脸,带着一点茉莉护手霜的味道。
“太干,得加细节。”
她指尖点了点屏幕。
“送货师傅扛着纸箱子上楼,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拆包的时候还念叨,说这沙发架子沉,用料实。”
李阳顺着她的话敲字,指尖敲得哒哒响。
“还有,我当时验货,弹了三下垫子,你站在旁边翻我白眼。”
“我没翻白眼。”
“那你拿文件夹挡我脸干什么?”
冷雪儿伸手捏了捏他后颈,力道不重。
“我那是怕你当着工人的面说胡话。”
李阳低笑,胸腔震得发颤,手里的字没停。
他写302门口堆着的纸箱子,写半截“星途”招牌在穿堂风里晃,写周桐红着眼眶递文件袋,指节攥得发白。
写十七份合同摊在桌上,纸页印得发脆,红笔圈出来的条款歪歪扭扭。
“这儿不对。”
冷雪儿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指尖点在第七款第三条的位置。
“当时我点这条的时候,你在旁边插话说,买粉八百块就能搞定一年十万粉,周桐愣了好半天。”
“我那是实话实说。”
李阳把这段补进去,又顺着往下写物业的老吴。
写老吴看见监督员证件,额头立刻冒了汗,袖子蹭了三回额头,话都说不利索。
“你把他写得太怂。”
冷雪儿递了一瓣剥好的橘子到他嘴边。
“他后来整改得挺快,每层都贴了避坑提示,招商也加了资质核验。”
李阳张嘴叼住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那是被咱们吓的,他怕再招进来骗子,连自己的饭碗都保不住。”
他说着,又敲下冷链司机的那段。
写陈桂兰攥着皱巴巴的存折,裤脚沾着海泥,身后躲着石头,小男孩攥着草莓牛奶盒,眼睛睁得圆。
写老周头鞠了半躬,布包里装着给孙子攒的手术费,指尖抖得连合同都摊不平。
写十七个司机挤在小办公室里,身上带着柴油和海风的味道,打印机吐纸吐得发烫,墨粉换了两回。
“你还漏了个细节。”
冷雪儿起身给他续了杯温水,放到桌边。
“当时周翠花的账户止付成功,老周头要给你递烟,你按住他的手,说钱追回来比什么都强。”
“我记得。”
李阳把这段加上,指尖顿了顿,侧头看她。
“那天你站在窗边给大家发名片,风把你头发吹乱了,你都没顾得上理。”
冷雪儿没接话,伸手把他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少写我,多写正事。”
“你就是正事。”
李阳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蹭过她腕间的银茉莉钉。
“我当初开书的时候就说过,这书八成戏份都是你的,剩下两成还得写儿子,旁人连边角料都算不上。”
冷雪儿抽回手,唇角弯着。
“贫嘴。”
李阳笑了两声,转回头继续写。
他写那块“青城政务志愿服务点”的金属牌,入手沉甸甸的,钉在门旁边的墙上,亮得反光。
写周三下午市场监管所的人过来坐班,门口摆着老花镜和印泥,来咨询的人排到楼梯口。
写周日的讲座,投影仪的光落在白墙上,台下坐满了摊主和司机,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举着手机录屏。
写林秀英抱来的腌萝卜切成小碟,砂糖橘摆了满桌,热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楼下客厅传来可乐扑棱翅膀的声响,咕哝了半句漂亮姑娘,又没了声。
“这儿不能瞎写。”
冷雪见他敲下“沙发承重力极佳,翻身无异响”,伸手按了删键。
“这种话也往正文里放,你不嫌丢人。”
“这叫真实还原生活细节。”
李阳伸手去抢键盘,俩人胳膊撞在一处,碰得桌边的保温杯晃了晃。
“真实的多了,你怎么不写你煮面放多了盐,最后倒了半壶开水。”
“那是意外。”
闹了两分钟,冷雪儿到底被他圈进怀里,坐在他腿上。
李阳下巴搁在她肩窝,手搭在她腰上,握着鼠标往下翻。
屏幕上的字顺着日期往前推,慢慢推到半决赛那天。
他写体育馆亮得晃眼的灯,写蓝色一号球衣平整,护目镜卡在额头上。
写赵峰一米九五的个子站在篮下,往那儿一戳,占满半片禁区。
写高天昊变向过人,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出手时手腕压得很低。
写陈默站在底角,接球就投,球擦着篮网掉进筐里,连网都没怎么晃。
“最后一攻那段,你得写实。”
冷雪儿靠在他胸口,声音放得软。
“你当时攥着相机,指节都绷紧了,我掐你手背你都没反应。”
“我那是盯着场上,哪顾得上别的。”
李阳握着她的手,指尖蹭过她指甲剪得圆润的指尖。
“我后来看照片,那小子腾空的时候,视线先看的篮筐,防守人全被骗了,手腕才把球推给右路。”
他顺着话敲字,写红灯亮起前球空心入网,写替补席全冲进场,队友把李慕辰围在中间。
写高天昊站在三分线外,胸口起伏,两秒后走过来伸手,说传得好。
写颁奖时奖杯举起来,金属面反着灯的光,晃得人眼睛发暖。
“这小子那天回家,趴在瑜伽垫上拉伸,还跟我吹牛,说自己是临场发挥。”
冷雪儿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七号。
“前一天晚上他跟高天昊他们在房间里,把战术翻来覆去理了三遍,地铺上全是画满箭头的草稿纸。”
李阳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随我,临危不乱。”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冷雪儿手肘顶了顶他的腰。
“你当年第一次打正式比赛,开场三分钟就把球传给裁判,下来还嘴硬,说裁判站位太像队友。”
“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李阳笑着,鼠标往下滑,开始写李慕辰的日常。
写每天早上六点二十,楼上的房门准时打开,少年先站在楼梯口背单词,声音含含糊糊,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写化学册子翻得边角起毛,方程式按日期默写,错一个就罚写十遍,红笔改的痕迹印得满纸都是。
写下午放学背着运动包往球馆冲,练到满头大汗,球衣后背湿得透透的,拧开矿泉水能灌半瓶。
写晚上回家趴在书桌前刷卷子,错题本写得密密麻麻,扉页上“京大”两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笔尖把纸都戳透了。
“上周数学测验,他考了一百三十二,班排第八,最后一道大题只扣了两分结果分。”
冷雪儿伸手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那张试卷,摊在桌上。
“他说陈默帮他讲了三天函数,周末还要请人吃冰粉。”
“那小子是得感谢陈默,上次化学考八十三,回来蔫了一晚上,连可乐喊他都没理。”
李阳指尖点了点试卷上的红勾。
“这俩月他往前提了二十九名,再往下走,真能摸着京大的边。”
“我没逼他。”
冷雪儿把试卷收回去,声音放得轻。
“他自己选的路,愿意拼就拼,就算最后没成,也不亏。”
“咱们家的孩子,还用得着给自己留退路?”
李阳手臂收得紧了点。
“真要是差一点,咱们就给他兜底,大不了多读一年,反正他才高一。”
他说着,又敲下月考后班里男生酸他的那段。
写男生站在课桌边,话里带刺,说体育生就算加分,也摸不到京大的门。
写李慕辰拉上书包拉链,头都没抬,问对方这次考了多少名,男生脸涨得通红,转头就走。
“这小子现在嘴皮子越来越溜,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冷雪儿捏了捏他的胳膊。
“我年轻时比他能说多了,不然怎么把京大系花追到手。”
李阳挑着眉,凑到她耳边。
“你忘了,当年我每天六点去图书馆占座,冬天雪没过脚踝都不迟到。”
冷雪儿的耳尖又热了,偏过脸。
“谁要你占座,我自己不会去?”
“那你每次都坐我占的位置。”
李阳笑着,吻落在她耳尖上。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窗外的风卷着海浪声飘进来,掀动桌上的纸页。
屏幕上的段落慢慢往回倒,倒回很多年前。
李阳敲下京大的图书馆,写冬天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发暖,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字里行间都发着暖。
写南门的小吃街,十几块钱一碗的炸酱面,俩人分一碗吃,面条筋道,酱香得很。
写篮球场的实木地板,球鞋蹭过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站在场上,视线总往看台边飘,穿高马尾的姑娘手里捏着矿泉水,站在人群里最显眼。
“你当年打球,总往我这边看,教练说你三回心不在焉。”
冷雪儿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
“那不是怕你走了吗。”
李阳握着她的手,慢慢蹭着她指节上的薄茧。
“那时候追你的人那么多,我不看紧点,万一被别人拐跑了,我去哪儿哭。”
“贫。”
冷雪儿嘴上怼着,手却回握了他。
李阳继续往下写,写毕业前的盛大婚礼。
写刚毕业时租的小屋,窗帘是浅米色,风一吹就晃,屋里摆不下太多东西,床和桌子挤在一处,转个身都费劲。
写那时候开游戏陪玩工作室,俩人挤在一台电脑前接单,熬到凌晨三点,泡面加肠,她总说要少放香菜。
“那时候你还说我傻,自己都累的要死,还管别人。”
李阳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的发顶。
“我那是怕你累。”
冷雪儿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不是后来都好起来了吗。”
李阳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拍,跟当年哄她睡觉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写后来折腾过的那些事儿,开工作室,接峰岳的事务,跑港口的案子,搬来青城,买了靠海的房子,儿子慢慢长大,会背诗会打球,个子窜得快。
写新办公室落地窗外的海,下午阳光铺进来,白纱帘被风掀得鼓起,往半空中飘,茶水间塞得下小冰箱和微波炉,书架摆得满满当当。
“你看,咱们当初想要的东西,现在都有了。”
李阳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全是走过的日子。
“有房有车,有儿子,有工作室,有钱有闲。”
冷雪儿没说话,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一下下沉稳的心跳。
“我以前总觉得,日子得过得轰轰烈烈才算值。”
李阳低头,鼻尖蹭着她的发顶。
“现在才觉得,就这么一天天过,早上起来煎蛋,白天忙工作室的事,下午接儿子放学,晚上一家人坐一块吃饭,闲了算算账,比什么都强。”
“谁要跟你算账。”
冷雪儿抬眼,唇角翘着。
“你那本账,记的全是占便宜的事儿。”
“那可不,占你的便宜,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正事。”
李阳说着,低头凑过去,吻落在她的唇角,带着橘子的酸甜味。
冷雪儿起初没动,指尖慢慢爬上他的肩膀,扣住他的后颈。
这个吻很慢,窗外的浪声一层层漫过来,风里裹着茉莉的甜香,跟很多年前出租屋窗边的味道,分毫不差。
吻到一半,桌上的手机震起来,嗡嗡蹭着木质桌面。
李阳没松手,直到她呼吸乱了半拍,才抵着她的额头停下。
“不会又是儿子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
冷雪儿喘着气,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果然是李慕辰的消息。
【妈,训练完了,我跟陈默高天昊在学校门口,林阿姨给了三份烤冷面,我们带回去吃。】
后面还跟了个举篮球的表情包。
她指尖回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慢点儿骑。】
收起手机,她推了推李阳的肩膀。
“赶紧把结尾收了,等下孩子们上来,又要撞见你耍流氓。”
“我这是跟我老婆促进感情,怎么能叫耍流氓。”
李阳嘴上贫,手还是转回键盘,盯着屏幕上的光标看了两秒。
他本来以为结尾会很难写,攒了一肚子的话,真到落笔的时候,反倒不需要什么华丽的词。
指尖动起来,敲下最后几行字。
【窗外的天慢慢擦黑,海面上飘着归港的船,灯一盏盏亮起来。
锅里温着粥,冰箱里放着刚买的虾,沙发靠垫软乎乎的,身边坐的人,还是二十年前图书馆里,一抬头就能撞见的姑娘。
故事到这儿,不用往下写。
因为后面的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头。】
最后一个句号敲下,李阳按了存档,文档自动同步到云端。
他侧头看冷雪儿,她正盯着屏幕看,眼尾泛着一点软红。
“怎么样,领导给批个分?”
冷雪儿没说话,凑过来在他唇角亲了一下,软乎乎的。
“满分。”
李阳眼睛亮了,刚要说话,楼下传来指纹锁嘀的一声。
接着是少年们的声音,混着海风飘上来。
“妈,我们回来了!”
“阿姨好,又来打扰您了。”
“冷阿姨好。”
冷雪儿笑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掉的衣角。
“走吧,给孩子们开门去。”
李阳伸手牵住她的手,揣进自己卫衣口袋里,跟当年下晚自习时,牵着她往出租屋走的动作一模一样。
俩人走出书房,楼下的暖光顺着楼梯漫上来,裹着烤冷面的酸甜香味。
窗外的港口,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浪声慢悠悠拍着礁石,日子长着,都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