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峥那句话落下后,沈微澜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走。
她没回头,也没解释。风把她的发带吹得扬起来,扫过肩头。
夜里她在帐中翻了半宿的账册,春棠端着油灯进来时,看见她正用炭笔在纸上画行军路线,眉头没松过。
“主子,”春棠轻声说,“外头有人嚼舌根。”
“我知道。”她头也不抬,“哪个营?”
“西边三营,络腮胡那个,还有上次说话冲的那个年轻将领。他们说……你一个贵女出身,打几场胜仗就当自己是主帅了,真当我们没人了?”
笔尖顿了一下,墨点晕开一小片。
“就这些?”
“还说你分粮分钱是收买人心,以后肯定要独吞大头。”
沈微澜放下笔,吹熄灯芯。黑暗里她说:“明天一早,召集七路首领,老地方见。”
春棠迟疑:“现在风向不太稳,要不要再等等?”
“越不稳,越要快压住。”她站起身,披上外袍,“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靠谁让位,是我坐得住这个位置。”
天刚亮,祠堂前空地又摆上了粗席。
人陆陆续续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络腮胡坐在主位,腰间刀没摘,往地上啐了一口。
“又开会?打赢了两场,尾巴翘上天了?”
沈微澜走进来,身后冬珞抱着舆图卷轴。她没看那人,径直走到中间,把图铺开,用石块压住四角。
“昨晚我算了笔账。”她开口,“断龙谷一战,缴获兵器两千三百件,铜钱三万六千贯,粮草可支全军四十日。”
没人接话。
她继续说:“按各部出力比例,春棠做了《战功簿》。左翼伤亡最多的是你们三营,该得兵器五百,银八千贯。右翼夏蝉带队夜袭,功劳记在镇国侯名下,但人是联军的人,战利归公。”
络腮胡冷笑:“说得漂亮。那你凭什么发号施令?每道命令都从你帐里出来,我们算什么?听令的兵?”
旁边年轻将领也跟着点头:“我们不是朝廷奴才,不用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沈微澜没动怒,只对冬珞说:“把推演拿出来。”
冬珞展开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地点、兵力调动记录。
“初七夜里,南王运火药。我们提前两天就知道路线,因为他在落鸦滩有固定交接。他以为我们只会强攻东岭,所以主力布防在那里。”她指着图,“但我让右翼绕后,是因为他后勤最弱。断龙谷设伏,是因为他不敢让手下知道粮道被断——一旦士气垮,兵就散了。”
她抬头看着众人:“换作是你,敢赌这一把吗?要是判断错了,我们会被前后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一片安静。
她又说:“昨夜你们议论我出身贵女,不懂草莽疾苦。可我在侯府十年,账房被人做假,田庄被克扣租子,连厨房的米都能换成霉的。我知道什么叫被人瞒着骗着踩着活。”
她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砸在地上。
“我父亲死前留下‘墨臣’印,不是为了让我躲在家里哭。是为了让我有一天,能站在这里,告诉所有人——别再被人当枪使。”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最年长的那个首领:“这是春棠做的《分配明细》,每一文钱、每一担粮,怎么分,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可以当场核对,若有错漏,我当场认罚。”
老人接过翻开,一页页看过去,最后点了点头。
“数目没错。”
她又说:“以后每三日开一次军议,由不同首领主持。我不是主帅,我是军师。你们信我,是因为我算得准,不是因为我姓什么。”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夏蝉站在门口,低声说:“主子,黑鸦寨那边有消息了,心腹昨夜出发,今早进了山道。”
沈微澜点头,转回众人:“接下来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南王,还有他自己人都不信的‘义军’招牌。如果连我们自己都内斗,还谈什么掀桌子?”
络腮胡沉默良久,忽然站起来,解下腰间令牌放在桌上。
“我这五百人,听调遣。”
另一个首领也起身:“我信军师。”
年轻将领低着头,最后也摘了帽盔放上去。
沈微澜没说什么“感谢”之类的话,只说:“春棠,把今日口粮多加半升,伤员另补肉汤。”
“哎。”春棠笑着应下,眼睛亮亮的。
冬珞收起地图时,小声说:“他们总算明白了,你是真想带着大家活下去,不是玩权术。”
“明白就好。”她走出祠堂,风吹得眼睛有点涩。
谢云峥站在坡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北狄那边有动静了。”他说,“南王派人去求援,带的是黄金和军报。”
“让他送。”她接过信看了看,“等他把家底掏空,我们再动手。”
“你就不怕哪天,他们觉得你比南王还难缠?”
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会害他们?”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做的事,都不是当年侯府那个沈微澜能想出来的。”
“我不再是她了。”她说,“也不是谁的棋子。”
远处营地传来孩子的笑声,有个小兵娃子追着鸡跑,差点撞到粮车。
沈微澜望着那一幕,忽然说:“我要让他们打赢之后,还能回家种地,给孩子买糖吃。不是死了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谢云峥没再问。
傍晚时分,春棠跑进帐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主子!商队传回来的消息,说清水河那批货已经启程,押运的是南王亲信!”
“好。”她站起身,“准备离间计。”
“还要写那封投敌信吗?”
“写。”她拿起笔,“就说他私通北狄,愿意献出黑鸦寨换官职。”
“盖他的私印?”春棠眨眨眼。
“当然。”她蘸墨落笔,“不然怎么让人信?”
窗外槐树叶沙沙响,秋蘅端着药碗路过,听见里面的对话,停了一瞬,嘴角轻轻动了下。
夜里,冬珞在帐外放飞一只灰鸽。
沈微澜坐在灯下,手指抚过“墨臣”印章的边缘。
明天会有新的流言传出去。
而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局,才刚开始。
“你说,”她忽然抬头问守在外面的夏蝉,“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们还会照我的计划走吗?”
夏蝉握紧剑柄,声音很轻:“你不在,我们就把你写过的每一条令,当成你在说话。”
“傻话。”她笑了下,“我怎么会不在。”
“那你答应我,”夏蝉低头,“别总一个人扛。”
“嗯。”她应着,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下一战,在清水河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