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39年，楚国郢都。
兰台在郢都城东，依山而建，三面环水，遍植兰草。每年春天，兰花盛开，香气飘满整座城。这里曾是屈原讲学的地方，也是他写《离骚》《九章》的地方。
如今，屈原已经去世整整十年了。
十年。婵娟站在兰台门口，看着那块刻着“兰台”二字的石碑，久久没有动。
她今年三十岁了。十年前，她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守在师父的病榻前，听他念完最后一句诗。十年后，她已经能独当一面，把兰台从几十个学生办到了一百二十个。
可每到这一天，她还是会想起师父。
想起他穿行在郢都街头，长袖飘飘，吟诵“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想起他在兰台讲学，指着窗外的兰草说：“你们要像兰花一样，虽在幽谷，不改其香。”想起他被流放的那天，站在江边，回望郢都，老泪纵横。
“师父。”婵娟轻声说，“你走了十年了。可你的诗，还在。你的兰台，还在。”
她转身，对身后的弟子们说：“走，去师父墓前读《离骚》。”
屈原的墓在兰台后面的山坡上，面朝东南，正好对着郢都的方向。墓碑是婵娟当年亲手立的，碑上刻着“屈原之墓”四个字，简简单单，没有官职，没有封号，只有名字。
墓前已经站满了人。
不光是兰台的弟子，还有从楚国各地赶来的士人、百姓，甚至有几个当年被屈原举荐过的老臣，白发苍苍，拄着拐杖，从几百里外赶来。
一共三百多人。
婵娟走到墓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正是屈原的《离骚》。她展开竹简，深吸一口气，开始诵读。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兰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和声。
身后的弟子们跟着诵读，然后是那几百个赶来的人。有人识字的，拿着竹简跟着念；有人不识字的，闭着眼睛听，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默记。
三百多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流，从山坡上流下去，流进郢都城，流到长江边。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婵娟的声音哽咽了。她没有停，继续往下读。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一个老臣跪下来，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屈大夫，你看到了吗？楚国的天变了，可你的诗还在。”
诵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读完最后一个字，婵娟合上竹简，面向所有人，声音沙哑却坚定。
“师父走了十年。他活着的时候，被人排挤，被人流放，没有人听他的话。他死了以后，他的诗传遍了天下。今天，你们从几百里外赶来，就为了在他墓前读一遍《离骚》。这说明什么？”
她看着每一个人。
“说明公道不在活着的时候，在死后。说明真正的诗人，时间会替他说话。”
人群里有人喊：“婵娟先生说得对！屈大夫的冤屈，天下人都知道！”
另一人喊：“兰台不能倒！屈大夫的学问要传下去！”
婵娟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
“兰台不会倒。”她说，“只要我活着一天，兰台就在。我死了，还有弟子。弟子死了，还有弟子的弟子。灯不会灭。”
山坡上，三百多人齐声应和。
可第二天天还没亮，婵娟被一阵砸石头的声音惊醒了。
她冲出兰台，跑到山坡上，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发抖。
墓碑碎了。
屈原的墓碑被人砸成了三块，碑上“屈原之墓”四个字只剩下“屈”字还完整，其他的全碎了。碎块散了一地，石屑还在飞，显然是刚砸的。
十几个黑衣人在山坡上站着，手里拿着锤子、铁棍，为首的是子兰的管家，姓冯，满脸横肉，叉着腰站在墓前，踩在碎碑上。
“婵娟先生，不好意思啊。”冯管家笑眯眯地说，“子兰大人说了，屈原是罪臣，罪臣的墓不配立在郢都城边。这墓碑，砸了就砸了。你要是不服，去找子兰大人说理去。”
婵娟的手在发抖，可她说话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子兰让你们来的？”
“是。”冯管家得意洋洋，“子兰大人现在是楚国令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屈原活着的时候斗不过他，死了更斗不过。你一个教书的，别自找不痛快。”
婵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砸完了吗？”
冯管家一愣：“砸完了。怎么？”
“那就滚。”
婵娟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得冯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滚。”婵娟往前走了一步，“这里是屈原的墓。你们砸了他的碑，踩在他的坟上。我不跟你们动手，因为你们不配。但你们要是再不滚，我就去楚王面前告子兰毁人坟墓。秦法有规定，毁人坟墓者，斩。楚国没有秦法那么严，可楚国的礼法也不是摆设。”
冯管家的脸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到婵娟身后已经涌出来的兰台弟子——一百多个年轻人，有的拿着竹简，有的拿着扫帚，有的甚至举着灯——他把话咽了回去。
“走。”冯管家一挥手，带着黑衣人灰溜溜地走了。
山坡上安静了。
婵娟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起碎碑。石片很重，有的比她的脑袋还大，她一块一块地搬到一起，手指被石片割破了，血流出来，滴在碎碑上。
弟子们涌过来：“先生，我们来！”
“别动。”婵娟说，“师父的碑，我来拼。”
她用了一个时辰，把三块碎碑拼在了一起。可碑已经碎了，拼起来也没用，站不住。她看着碎碑，沉默了很久。
“去搬一块新碑来。”她说。
“先生，新碑要刻字，至少要三天。”
“那今晚怎么办？让师父的墓前空着？”
弟子们面面相觑。
婵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用三天。今天就刻。”
她找来一块青石，亲自用凿子在上面刻字。她不是石匠，刻得很慢，歪歪扭扭的，可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
弟子们围在旁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凿子敲击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而沉重。
从早晨刻到下午，从下午刻到黄昏。
太阳落山的时候，婵娟刻完了最后一个字。
新碑立在屈原墓前，上面刻着——
“屈原之墓，万世不朽。”
八个字。前四个字是婵娟十年前刻过的，后四个字是她今天加上去的。
“万世不朽。”
婵娟退后两步，看着新碑，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师父。”她说，“你的诗，万世不朽。你的冤屈，万世之后，会有人替你昭雪的。”
身后的弟子们齐刷刷跪下来，一百多人，跪满了山坡。
消息传到了子兰府上。
子兰今年四十多岁，圆脸，短须，穿一身华丽的锦袍，坐在堂上喝茶。听完冯管家的禀报，他放下茶杯，皱了皱眉。
“婵娟那个女子，敢跟本令尹对着干？”
“大人，她说了，要去楚王面前告您毁人坟墓。”
子兰冷笑一声：“告？她一个教书的，告得倒本令尹？屈原当年贵为大夫都告不倒，何况他的徒弟？”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过，这件事闹大了不好听。毁人坟墓，确实不光彩。”子兰沉吟片刻，“你去，再带几个人，今晚把那个新碑也砸了。做得干净点，别留把柄。”
冯管家刚要领命，门外冲进来一个家仆，脸色煞白。
“大人！楚王派人来了！”
子兰一愣：“什么事？”
“楚王听说屈原墓碑被砸，震怒，召大人进宫问话。”
子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谁……谁告诉楚王的？”
家仆咽了口唾沫：“婵娟先生带着一百多个学生，跪在楚王宫门口，把子兰大人派人砸碑的事全说了。临淄、邯郸、咸阳、望乡岛，四处都有人看着，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楚王说，大人丢尽了楚国的脸。”
子兰的手开始抖。
楚王宫里，楚顷襄王坐在殿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跪着婵娟，身后站着一百多个兰台弟子，从宫门口一直跪到大殿外。婵娟的双手包着布，布上全是血，是刻碑时磨破的。
“王上。”婵娟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屈师生前被流放，死时一无所有。他的墓碑只有四个字——屈原之墓。昨天，子兰派人把他的墓碑砸了，踩在碎碑上，说屈师是罪臣，不配葬在郢都。”
她抬起头，看着楚顷襄王。
“臣女想问王上——屈师何罪？他劝王上联齐抗秦，是为楚国。他举贤任能，是为楚国。他写《离骚》以明志，是为楚国。他跳进汨罗江，也是因为楚国亡了，他不愿独活。”
“他何罪之有？”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楚顷襄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起父亲楚怀王，想起屈原当年一次次进谏，一次次被拒绝，最后被流放。他心里不是没有愧疚，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
现在，婵娟把这个问题摔在了他面前。
“子兰。”楚顷襄王开口了，声音很沉，“你派人砸了屈原的墓？”
子兰跪在殿上，满头是汗：“王上，臣……臣只是觉得屈原是罪臣，他的墓立在郢都城边，有损国体……”
“寡人问你，是不是你派人砸的？”
子兰不敢说话了。
楚顷襄王站起来，走到子兰面前。
“寡人不管屈原是不是罪臣。毁人坟墓，这是禽兽行径。你是楚国的令尹，做出这种事，寡人怎么向天下交代？”
他转过身，面向婵娟。
“婵娟先生，寡人替屈原修墓。碑重新立，要大，要结实，谁再敢动，寡人灭他满门。”
子兰瘫在地上。
楚顷襄王看了他一眼：“子兰，罚你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令尹之职，暂由别人代行。”
子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当天晚上，婵娟带着兰台弟子回到了山坡上。
楚王派的工匠已经开始修墓了。新碑比原来大了三倍，用的是一整块青石，上面刻着“楚大夫屈原之墓”，下面是楚顷襄王亲自写的碑文。
婵娟站在新碑前，看着工匠们干活，忽然笑了。
“师父，你看到了吗？楚王替你修墓了。”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写着四个字——“万世不朽”。这是她自己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她想把它留在师父的墓前。
婵娟把布叠好，塞进墓前的石缝里。
“师父，你活着的时候，子兰欺负你。你死了以后，他还想欺负你。可他欺负不了了。因为你的诗传遍了天下，你的兰台有一百二十个弟子，你的名字刻在了石头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十年了，兰台从几十个人变成了一百二十个人。弟子们不光学诗，还学政论、兵法、农桑。他们说，屈师当年不光会写诗，还会治国。他们要把屈师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身后的兰台弟子们齐声说：“谨遵先生教诲。”
婵娟转过身，看着他们。
“不是我教诲你们，是屈师教诲你们。他的诗，就是他的教诲。”
她带着弟子们回到兰台，点起了灯。
兰台的灯是一盏铜灯，屈原生前用过的。灯座已经锈了，灯芯换了无数根，可灯还是那盏灯。
婵娟坐在灯下，展开一卷竹简，开始整理屈原的全部诗稿。
这是她今年最大的心愿。把《离骚》《九歌》《九章》《天问》《招魂》全部整理出来，编成一部《屈子集》，抄写多份，送到邯郸、雍城、临淄、望乡岛，让天下人都能读到。
“师父。”婵娟一边抄写，一边轻声说，“你的诗不会只留在楚国的。它会传到赵国，传到秦国，传到齐国，传到海外。天下人都会读你的诗，都会知道楚国曾经有一个屈原。”
她写了一个通宵。
天快亮的时候，婵娟放下笔，看着面前厚厚一摞竹简。
“《屈子集》，初稿成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郢都城的东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兰台后面的山坡上，屈原的新墓在晨光中静静矗立，碑上的字金光闪闪。
婵娟在账本上写下新的一笔——
“公元前439年，师父逝世十周年。兰台弟子及楚地百姓三百余人，在墓前诵读《离骚》。子兰派人砸毁墓碑，臣女带弟子重立新碑，刻‘万世不朽’四字。楚王斥责子兰，罚俸思过，下令修墓护碑。兰台扩建，弟子增至一百二十人。臣女整理师父全部诗稿，编成《屈子集》。
师父活着的时候，楚国不要他。他死了以后，楚国要他了。晚了十年，可总算来了。
兰台在。灯在。诗在。
万世不朽。”
她放下笔，吹灭了灯。
灯灭了，可兰台的灯火不会灭。一百二十个弟子，每人心里都有一盏灯。他们会把这盏灯传给下一辈，下一辈再传给下一辈。
万世不朽。